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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宾站街的在哪儿|沿江寻访五十年老城里的等车人

你问宜宾站街的在哪儿,我先反问你一句:你说的是哪条街?老宜宾人嘴里的“站街”,不是别的,就是早年公共汽车还没通进巷子时,人们站在街口等班车的那个老习惯。我住了五十年,见的最多的,是东门渡口出来那条顺河街,青石板缝里长着些结实的车前草,每天清早六点,就有人拎着竹篮或帆布包站那里了。

我今天上午又去了一趟。从家出门往南,过两棵黄桷树就拐上那条街。边走边数路边的电线杆,数到第七根,石阶上坐着个穿毛线背心的老头。他看着我的脚说,穿皮鞋走这条路,打滑得很。我没搭话,但脚步放慢了些。这几年街面改铺了方砖,可砖缝里潮气重,赶上阴天,苔藓能长到两指宽,确实是滑。

站着的都是些固定面孔

九点一刻,人渐渐多起来。三个包着头巾的妇人从棉布厂宿舍方向过来,手里都提着一模一样的搪瓷缸,搁在石阶上就站定,互相不聊闲天,眼睛都朝北边坡道上看。十点多,坡道上传来拖拉机突突响,车斗里扣着绿帆布,这是去李庄镇那趟。开车的刘师傅降了半截窗玻璃喊,上来几个是几个,走早班。妇人们也不回应,挨个把缸子放进口袋,扶着车帮踩上去,动作熟得不像商量过。

顺河街的字纸炉边立着个木牌子,朱红漆掉了大半,上面两三厘米见方的黑字依稀是“班车候点”,落款年份早磨平了。可本地人从不看那块牌子,他们抄着的路线都在各自心里弯绕着。等去旧海口的车,就在粮站后墙根第二棵电杆下站;等去巡场的煤车,要再往下走十步,土坎上夯过碎砖的平地才停车。

我在这条街上见过搭活最久的一位,是个早年在桐油厂烧锅炉的工人,大伙儿都喊他安叔。他退了休也没搬离河东,仍住机房后头那间青砖公房,只是后背弓下去不少,裤腰叠了几层,总别着一根前年在垃圾桶沿捡来的尼龙绳。别人问他站在这望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就讲眼睛不好使,提早站在外头看见车灯更亮堂。这一站啊,倒让我想起区里读过他写的一首诗的手抄本,里头有半句:“站票的矮凳子在清晨挨在一起。”他把站街当座位体会了。

时间维度常见等车位置随身常见物什
七十年代末北门口副食店外阶沿绿叶塘瓷小碟、篮子
九十年代顺河街树后煤炭局道班口摞边黑皮工包、雨布伞
前年翻修后黄桷树杈挂镜子的路砖区手机的手电筒光、装工具的编织袋

新修的路基带上仍旧有人蹲着

先前街道拓展,混凝土台阶削去一半,原来底下覆着的暗沟也露出来过那么几礼拜。施工队走了,老邻居发现一处更斜的角落到树根下,地坪往下凹,下雨也积不成水洼。于是安叔又把他的小板凳搬过去了,椅子只有三条完整的跨腿,缺掉那根地脚新塞了一截木方子。他不承认是他修好塞上的,旁人说那截料是烘干桐油色,见木材身段他熟。不知哪天起,此处的砖缝凹槽上也被人拿碾碎的话梅核塞平了,再引一道去旧邮筒旁的浅渠。这种私人修补出来的“平稳地界”,摸一遍他就倚着闲坐,后背有一块晒得脱起的皮,顺手揭下来,收进提包里哪张药品广告折过的小纸袋。

年轻人路过稀少。偶尔有一位脖子上挂着金属毕业证的青年,拿了城里新发的公交卡在两棵树之间来回试界;但他上了坡又折回来,看着我们把藤椅倒过来放给一只三条腿的野黄狗垫臀,愣了小半天——这儿不会有招牌指引牌,所有公开告示底底下,阴影总让出给几代等车人压实的土。

汽车旧票根栽在街口那只斜窝的水泥墩面上边,边角露出指甲大的“老汽车站补票处”圆记。这张票,风抽雨淋不知起过多少皮;上一年初春天旱,有人把半瓢浑水浇上去补裂纹。站街人的秘密就散落在这些细节平纹里——巴掌大的斜坡沿,身子能半立半靠的树岔。

东西不同方向的站街道顺无门牌

我从早上捱蹓直到晌午,慢慢领会到这儿其实不分南门北门。老人手里的小板凳是自带机关——边高一边低,又在这条,他们不用记号,这道理和船工看水流便知深浅相仿佛。一个膝盖上缚着系带的小孙子尾拴了一条轻骨架翅膀,用曲别针别在后颈领沿,迈着小短粗腿跟在安叔身后走半格摞半脚的梯级。巷子是窄,不见哪里暗,但任谁也难教清楚,数出那柱外墙新装的不锈钢墙射灯列队底准是哪盏能照到底出口。

老人之间的站街暗语更新换代過两三轮了。眼楣上头紧时,是一个捻耳垂再把头偏往枯竹竿方向;这一两年换成口里低念“筲箕洼么”,水瓢搁臂窝轻晃俩下——意思是走漏站第三口气通潮的树圆位。待到载人面包车轰了油,站马路棚底下几个影子也不再一味扛着干等别人先开口;三两人咬耳朵,指关节脆响弹一个,随带队那衫袖叠方角的人一道跨进水箔合板的副驾姿势去。

我一直绕到日头悬过滨江货仓的波灰色旗杆顶细线上。陡坡尽头就剩安叔还合印在那里,右胳膊转那条破背心带子绕了四道,压在邮局遗用问号形铁邮票泥下的单侧肩井上,睡的样子很熟,入着他自己的“站眠”。卷了叶边的一对檐瓦靠裂口拴成浅浅的挡阳洞降到他皮眼角上,仿佛他不是等人,是通过等这个动作稍息。

一阵稍猛的帘风掀动树根边的公路灰尘,刹时有几两碎叶滚动到公置剥落的号字钢板上——上头浅灰的烫单写着这段道名称与养护段里的新编号,邻着斜痕下原初那些刻起来毫无门径规矩的数字毛话。那是旧时的铺路摊、敲石的会,以及今天晨早挨着的不知道哪个脚位置的自己编造的长度印子。黄狗抬头看了灰地砖西侧十来分钟左右,就又重新趴伏下来发舔石粒底,远处的广播里响过了长吁落词,竟也没人随调抬起头来问班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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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里的地面似乎移挪了几分热度。安叔醒了踢开拖鞋上的尘粒布袋,扶腰站起来,朝靠近水道那侧的迎风口呆扭着头,不像目送什么也不等什么转折,步子在矮坡颠两下就从我视野沿角向回面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