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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阳涪江二桥按摩|退休教师记桥头推拿手艺

昨日下午四点,我又去了一趟涪江二桥东岸的桥洞底下。老周不在,水泥地上只留一张折叠躺椅,靠背磨得发亮,扶手上缠着褪色的蓝布条。旁边立一块硬纸板,墨迹被雨水洇开,依稀认得“按摩”两个字。我在那张躺椅上坐了十分钟,听江水拍打桥墩,想起这回事在我生活里已经断断续续存在了二十三年。

我第一次找老周按摩是2001年秋天。那时候我还在涪城区一所中学教语文,颈椎病犯得厉害,批改作业到半夜,脖子硬得像一块木板。同事老李把我拽到桥东头,说有个从安县下来的师傅,手法正,收费便宜,一次十块钱。我记得清楚,那天傍晚下过雨,桥面上湿漉漉的,桥洞下挂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沾满蚊虫尸体。老周蹲在灯下抽烟,看见我们来了,把烟头按灭在鞋底上,指了指一张竹凉席:“躺下吧。”

他先不急着动手,用拇指在我后颈按了一圈,边按边问:“是不是这里发紧?你写字的,肩膀肯定也僵。”我说是。他让我趴好,从肩胛骨开始推,力道沉得惊人。我咬着牙,听见自己的骨头咔咔响。他一边推一边说:“你这毛病不重,就是久坐,以后每礼拜来两次,保你舒服。”那时候我不信,觉得他话说得太满。但推完站起来,脖子确实松快了,眼前发亮,看桥上的车流都清楚几分。

后来我成了常客。每周三下午没课,我就骑一辆飞鸽自行车从学校过来,车把上挂一个军绿色水壶。老周总是坐在桥洞下等,身边放一个搪瓷缸子,泡着苦丁茶。他干活有个习惯,先让我活动几下胳膊,再用手掌量我的肩宽,然后从腰眼往上推,最后才按脖子。他说这叫“顺路”,跟修河堤一个道理,得先疏通下游,上游的水才流得动。我那时候觉得他说话像讲课文,后来才明白,他年轻时在江油修过水利,落下一身风湿,自己琢磨出一套按摩的路数。

桥洞下的营生

那些年桥洞下不止老周一个摊子。靠西边有个姓刘的妇女,专给中老年妇女按腰,用一块红布做帘子,挂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东边有个小伙子,从北川来的,推拿完了还给顾客拔火罐,玻璃罐子排成一排,像一队小哨兵。老周从来不跟他们抢生意,有人来了,他先问哪儿不舒服,再决定接不接活。有次一个醉汉趴在桥栏杆上,非要他按头,他摆摆手:“喝了酒不能按,你回去睡一觉再来。”那醉汉骂骂咧咧走了,他也不恼,继续喝他的苦丁茶。

老周的工具很简单:一张折叠躺椅,一条白毛巾,一瓶红花油。毛巾洗得发白,但每天收摊前他都要用肥皂搓一遍,搭在桥洞的铁栏杆上晾干。红花油是绵阳本地药厂出的,玻璃瓶,黄褐色的液体,味道刺鼻。他每次倒一小勺在手心,搓热了才往人身上抹。我问他为什么不用别的油,他说:“这油便宜,管用,我用了二十年。”

“按摩这事儿,讲究的是手上有知觉,心里有分寸。哪儿该使劲,哪儿该收着,比读书写字难多了。”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正给一个搬运工按腰。那搬运工躺在躺椅上,嘴里哼哼唧唧,说昨天扛水泥袋闪了腰。老周不搭话,两只手在他腰侧来回推,忽然一使劲,搬运工“哎哟”一声,随即长舒一口气:“好了好了,松了。”老周擦擦手,收下五块钱,又坐回他的小板凳上。

手艺的变迁

2008年以后,桥洞下的摊子少了大半。刘姓妇女搬去了游仙区,听说在小区里租了个门面。北川来的小伙子回了老家,再没回来过。只有老周还在,只是躺椅换了一张新的,白炽灯换成了LED灯,收费从十块涨到了二十块。他头发白了许多,手上的力气却没减。我退休那年,他给我按完脖子,忽然说:“你以后不用来了,自己在家多活动活动,比什么都强。”

我没听他的,隔三差五还是去。不是为了治病,就是习惯了坐在桥洞下,听江水声,看对岸的灯光亮起来。老周也不多话,按完了就递给我一支烟,虽然我不抽。他有时候会提起早年间的事,说涪江二桥刚修好的时候,桥下都是荒地,现在全是高楼。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江面,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去年冬天,老周的手开始抖。他按了十几分钟就得歇一会儿,握拳的时候指节发白。我劝他别干了,他摇头:“闲不住,能按一天是一天。”上个月我去,他正在收拾东西,说儿子在成都给他找了个住处,让他去带孙子。他指了指那张躺椅:“这个留给你,你要是不嫌弃,就搬回去用。”

我没搬,只把那条白毛巾要走了,叠好放在书桌抽屉里。今天再去,桥洞下已经换了人,一个年轻女子坐在折叠椅上,面前立着崭新的广告牌,写着“专业推拿”。她问我按哪儿,我说不用了,转身往回走。走到桥中央,我停下来,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江水。夕阳照在江面上,碎金子一样晃眼。我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松快得很,像二十多年前那个秋天的傍晚一样。

桥那头,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冲我咧嘴笑,露出一颗刚冒尖的乳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