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和尚岛站街|老码头边上的日子与问路
“师傅,和尚岛站街咋走?我姑让我捎两袋虾酱过去。”出租车后排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把手机举到嘴边,又放下,冲前座喊了一句。
司机老周没回头,拿手指往前挡风玻璃外一划:“你这不是要去和尚岛码头吗?站街早就不叫站街了,现在那条路叫滨海货运通道。你要找老门牌,得看墙上那排褪色的蓝铁皮。”他踩了脚刹车,让一辆拉钢管的小板车先过,“我1998年跑这条线的时候,站街两边全是晾海带的架子,风一吹,腥味能追你两条街。”
站街名字的来历和走法
和尚岛在大连湾北岸,早年间岛上有个小庙,庵里住着两个和尚,摆渡的船老大管那处上岸的土路叫“和尚道”。后来修了煤码头,装卸工在路旁摆摊卖水、卖干粮,摊子连成排,这条道就顺口成了“站街”——不是现在网上说的那种站街,是站着做买卖的街,煤灰里站着,海风里站着,从天亮站到天黑。
老周把车停在一个水泥墩子边上,说:“你看到那个黄色告示牌没有?右拐进那条窄巷,巷子口有个修自行车的老刘头,他那儿还存着旧门牌,你要找的地址得问他。老刘头在这儿摆摊三十年了,比和尚岛派出所的档案柜都清楚。”灰夹克男人付了钱,下车,脚下是碎贝壳和煤渣混着的硬地,走上几步,鞋底就发出沙沙的响。
巷子确实窄,两辆手推车并排就顶了头。墙上挂着几块白底红字的铁皮,有的字掉了漆,露出下面灰白的底子。修车摊上,一个老头正给轮胎打气,气筒的把手一压一抬,发出“吱咕、吱咕”的声音。男人走近了,蹲下来问:“大爷,和尚岛站街的老粮店,原来是不是在这个位置?”
老刘头松了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眯眼看了看他:“老粮店啊,那是1991年拆的,改成干货批发部了。你要是找‘站街’的旧门牌,往北数第三个电杆右脚底下,压着半块石头,上面刻着‘站街12号’。不过去年修下水道,那石头被挖出来当垫脚了,你翻翻沟盖板旁边的那堆碎砖。”
站街周边生活的那点事
顺着老刘头指的方向,灰夹克男人真的在碎砖堆里翻出一块青灰色的小石板,边角圆润,中间刻着模糊的字迹。他擦了擦,又用指甲抠掉泥垢,认出“站街”两个字,第三个字缺了半边,但可以猜是“号”。
他蹲在那里没动,想起老周在车上说的话。老周说,2003年之前,站街两侧都是矮平房,门窗对开,门口支着木案板,卖“咸鱼饼子”的摊子每天早晨五点就冒热气。“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海面结薄冰,码头停了三天工,站街的摊贩们就合起来架一口大铁锅,熬了一锅鱼汤,白送。那锅汤里放了干辣椒和粗盐,蹲在路边喝,碗是搪瓷的,边都磕掉好几块。”
灰夹克男人又走到码头围栏外边,隔着铁丝网看里面。货轮挨着泊位,龙门吊吊着一捆圆钢,慢慢平移。风吹过来,带着机油和海水混合的气味。他摸出手机给他姑打电话:“喂,姑,我找到站街的石头了,现在这地方变成货运通道了。那你说那条晾海带的坡道在哪里?”电话那头传来他姑的声音:“你顺着铁路边往北走,有一段铁轨压在沥青下面,草丛里露出两条钢轨的就是。
以前我们放学就在那钢轨上走路,看谁走得远不掉下来。坡底下有个水泵房,红色砖墙,房顶上长满蒿草。你到那里,往西多看几眼,能看到旧月台,以前站街的摊子就摆在月台上。”男人默记了,却没有立刻走。他回头看了看修车摊,老刘头又在给一辆三轮车补胎,动作不紧不慢,用锉刀磨着内胎的破口,接着抹胶水,贴上补丁,再用木锤轻轻敲一遍。
旧钢轨和那间水泵房
灰夹克男人沿铁路边走了十来分钟,果然看见草从里露出一段生锈的钢轨。他跳上去走了一段,平衡感不好,走了几步就跳下来。接着就看见了那座红色砖房,窗框是木头的,漆成绿色,但油漆剥落,露出了木头的本色。墙根有一排拳头大的通气孔,里面黑黑的,风灌进去,发出“嗡”的闷响。
泵房南侧,地面还是老式的细方砖,砖缝里长出车前草和狗尾草。砖地上有几道车轮轧出的凹痕,很古老,像是小推车轮子反复碾出来的。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道凹痕,表面光滑,被磨得发亮。这种痕迹不是画上去的,是一车一车海带、一筐一筐杂鱼、一麻袋一麻袋货真价实地碾出来的。
这时身后有个骑电动三轮的人按了两下喇叭,车上装着泡沫箱,箱里码着冰鲜小鲅鱼。他问:“兄弟,码头货场门口是不是在西边。”灰夹克男人站起来,指指不远处那个蓝色的铁门:“应该是那个门,你从边上绕。”对方点头,加电走了。空气里鱼腥味又重了一阵,又慢慢淡掉。
灰夹克男人没再往前走。他站在泵房前的砖地上,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钢轨、砖缝里的草、旧门牌残石。他给他姑发了条语音:“姑,你说我这是不是也算到了站街?虽然房子没了,但路还在,钢轨还在,泵房也在。”他姑回了一句话:“路在就行。以前的事,不是非得有个房子才算数。”他把那块残石装进包里,掸了掸裤腿上的灰,然后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回去,走过修车摊时,老刘头正蹲在工具箱边上,拧一个生锈的螺丝,半天没拧动。他没抬头,只是说了一句:“找着了吧?那边水泵房,夏天的时候,墙根底下会钻出很多小螃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