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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阳鸡场街|老街的早市与晚灯,够我们回味半生

老刘:

信收到了。你说退休后闲得发慌,想听我讲讲这些年住的地方。我搬来贵阳鸡场街快满二十五年,孙女都上初中了。这条街不算长,从年头走到年尾,慢些走也就一袋烟功夫。可就是在这条街上,我送走了三届毕业班,看着街口的补鞋摊换了四代主人,连卖糯米饭的老梁都从黑发守成了白头。

先说早市这头

凌晨五点半,卖豆腐的周家夫妻准把木板卸得噼啪响。那声音比鸡叫还准,街坊们都当闹钟用。我习惯六点出门,先到周家摊子买两块热豆腐,用荷叶托着边走边吃——这吃法还是你教我的,几十年没变。摊子旁边是李嬢嬢的菜摊,她总把最嫩的菜心藏在筐底。

“给熟人留的,生人来了直接筐面挑。”

这话她说了三十年,街坊们笑她死心眼,可谁家来了远客都爱领到李嬢嬢跟前,让她挑个“筐底货”撑场面。再往前走十来步,就是陈记糯米饭。他家蒸饭的木甑子,比我的教龄还长,边沿被蒸汽啃得坑坑洼洼,但糯米粒粒带油光。小时候我女儿放学,先得来这里报个到,陈师傅总会往她饭团里多塞两片脆哨。这情分一直记到外孙女这一辈,我孙女现在也认这家摊子,说是“外公那辈就吃他家”。

中段的老院子与理发铺

鸡场街中段有个青砖院坝,早先是供销社的仓库,后来空着,成了街坊们耍鸟下棋的地方。我如今每天下午两点准时来坐一阵,带着那副磨白边的象棋。那年退休时你送我的,棋子上的字都摸得发软了,兵和卒分不太清,但够用。对门王大爷棋风凶,落子像砸钉子,赢了就哼一段京戏,输了呢,就怨院子里的梧桐树掉叶子晃他眼。他的理发铺就在隔壁,墙上挂着一面没破损的老镜框,镜框下压着九十年代街坊们的合影,照片里我夹在人群中,头发还乌黑,戴一副圆框眼镜。王大爷现在给我理发,刀子利落,边推边念叨:“你白头发比梧桐絮子还多。”说完他嘿嘿笑,我也不恼,冲着镜子里光溜溜的头皮感叹,日子比头发走得都快。

晚灯下的书摊与挑担人

年头起,街尾支了个旧书摊,摆摊的小年轻姓覃,戴耳钉,话少,但懂行。他在摊子边立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每日一句”,多半是迟子建或者阿城的句子。我去翻过几回小人书,有套《山乡巨变》缺了第三册,他记在小本子上,说要去旧书网淘来补上。我劝他不必,缺一本也是个念想。覃师傅反倒认真起来:

“信物都不兴残缺,书更该整整齐齐的。”

这话让我愣了好一阵,回到家里还琢磨,人活到老,无非是想把残缺的补齐,把散的收拢起来。前两日傍晚,我还撞见一个挑担卖甜酒酿的老人,担子两头挂着三五只白铁皮桶,桶边贴着褪色的红纸,纸上写着“桂花”。他歇在书摊旁边,也不吆喝,有人路过他掀桶盖,甜香扑出来,把一整条贵阳鸡鸡街的暮色都熏软了。我买过一碗,酒酿里浮着几粒干桂花,糖味淡得很,却是自家熬的老冰糖,跟那股子街坊味配得严丝合缝。

老刘,你问我住得惯么。我住得太惯了,惯得忘了这条街其实也在变。早先卖坛子鸡那家搬去了新区,改成奶茶铺子;路灯从老式的黄灯泡换成了白亮的LED,倒把老墙上的青苔衬得愈发醒目。只是那些挑担的、摆摊的、推着婴儿车遛弯的,还在老时辰里走动。

昨天夜里我散步走到街口,覃师傅正收摊,他把没卖完的一摞《读者》和几本泛黄的《故事会》锁进铁皮箱里,那颗耳钉在灯光下一闪。我问他小黑板上明日写什么,他挠挠头,说还没想好。风把粉笔灰吹到我衣袖上,我拍了拍,忽然想起年轻时在老街抄过一首汪曾祺的诗,字迹记不全了,只记得短短几句,讲的是“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

下回你亲自来,我带你去尝尝周家豆腐脑儿的那个辣子油,保管比你记忆里的香得多。孙女说等我过生日,她要帮我在鸡场街对面的新店铺里,挑一个会发光的风琴当玩具。她那小手一按,音色又清脆又绵,像极了我当年第一回站上讲台的铃声。而那铃声穿过这许多年,落在今天的街面上,竟还是原来的调子。

日子长着,等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