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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女人最明显的特征|里运河边两代人的实在劲儿

我退休以后,在淮安城里的里运河边赁了间小屋,没事就爱沿着石板路遛弯。昨儿个早起,天刚蒙蒙亮,我去花街口的老王家杂货铺打酱油。铺子里头,老王的老伴蒋大姐正弓着腰,从一个蛇皮袋里往外掏新进的干辣椒。她见我来,也不停手,只抬了抬下巴,示意酱油桶在墙根摆着。我自个儿拿瓶子打好酱油,把钱放在柜台上的搪瓷盘里,喊了一声。她这才直起身,用围裙擦擦手,抓了一把方才掏出来的红辣椒,硬塞进我塑料袋里,嘴里说:“新到的,辣得很,你拿去烧鱼。”我推辞,她就不乐意了,眉头一拧:“你看你这人,又不是什么值钱物件!”

这就是我最早认识的淮安女人。那年我在单位分了房,搬家头一天,对门邻居赵大婶就端来一盆腌莴笋,还有半兜子刚出锅的包菜粉丝油端子。她们做事不大声吆喝,但你别跟她们客气,一客气就显得生分。她们讲究的是把事情做在前头,人情放在后头慢慢还。

针线盒里的账本

今天上午,我特意去西大街的裁缝铺找吴姨。吴姨今年六十八了,从二十岁起就在这街上车衣裳。她铺子不大,墙角的凳子上摞着七八个塑料盆,盆里是各色线团、纽扣、拉链头。我右手中指的关节有些僵,来请她帮我改一件旧棉袄的袖口。

吴姨戴着老花镜,她先从口兜里摸出一个铁皮文具盒——那是她儿子小学用剩下的,里头装她自己的东西:几根不同粗细的针,一片顶针,还有一把小剪刀。她量了量我的袖长,用画粉画了一道白印子,这才开口说话。

“你那只手,是早年骑车摔的?骨头没长对,每到阴雨天就酸痛。我们这年纪的人懂,犯不着去医院拍片子。”她说着,从铁皮盒底层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牛皮纸,“这是九三年居委会发的‘邻里互助联系卡’,上头印着水电工、修锁匠的电话。你用得上。”

她把这些东西分得清清楚楚。哪些是公家的,哪些是私人的,绝不混放。吴姨告诉我,她在铺子里干了一辈子活计,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仔细”二字。她接过我的棉袄,先拿棉线把袖口的裂口缝上,再从里子那片开始赶针,一针一线走得极匀。她讲话的声调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段很长的顺口溜。

批发市场门口的毛豆

午饭后,我去了淮海东路那头的农贸市场。市场后门有一排水泥台子,常年有妇人蹲在那儿剥毛豆、择韭菜。台上放着各人的铝盆,盆边儿贴上膏药一样的小纸条,写着自家摊位号。

有位四十来岁的大姐,短发,扎着深蓝布围裙,手脚利索地剥着满满一盆毛豆。她的指甲盖磨得很秃。我问她菜价,她头也不抬,说:“毛豆三块五,剥好的四块五。别嫌贵,我这豆子是昨儿晚上一颗一颗挑出来的,虫眼的掐了,老的全扔了,你掂掂分量就晓得。”后来我们聊起来,我才知道她姓周,是楚州乡下头人,嫁到市区十几年,两个孩子在清浦中学念书。她一早四点多去城南进货,七点钟来这儿占位置。

事项她说的话我观察的细节
称重 “足秤,我家从不缺斤短两。”她用的是老式杆秤,秤砣上拴着一截红绳,红绳洗得发白。
收摊“剩的这些我拿回去自己吃。”她把台子上的豆壳扫进蛇皮袋,连地上掉的一根韭菜都捡起来。
记账“大账心里有数,小账记在墙上的粉笔印里。”摊档内侧水泥墙上,是一长串粉笔数字,一道一道排得很整齐。

她这里的豆子不愁卖。旁边摊子的男人扇着塑料扇子打瞌睡,她这边走一个人,又从兜里掏出一小把葱塞进人家方便袋里。问她不心疼么?她说:“葱是自家院子里长的,收摊没卖完的蔫了也是扔,不如做个顺手人情。”

傍晚的桥头

下午四点多,日头斜了,我在清晏园附近的桥头石凳上坐着歇脚。桥下里运河水色发黄,一艘拖驳船正顶着水流往北走。有个年纪约莫六十岁的妇女,挎着一整篮青菜在校门口等孙子。她旁边还有三个年轻妈妈,一人推一辆儿童车,围在一道聊天。她们讲话的音调,尾音喜欢拖长,像把一句话咬碎了再轻轻捋平。

其中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妈妈,蹲下来给娃娃系鞋带。鞋带是松紧带的,系了个最简单的蝴蝶结。她起身后,顺手把旁边另一个孩子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那孩子不是她的。她也没觉得自己做了件什么事,径直转回身去,继续刚才聊天的话题。

这时候,河对岸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车上了坡。一个女人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朝楼下喊了一句:“吃了糖球记得刷牙!”声音并不高,但离得二十多米远听得很清楚。那孩子仰着头,在人群里冲她摆摆手,没答应,也没反驳。

我的棉袄袖口改好了。吴姨剪断线头,把棉袄里子翻出来,我看到她在我旧衬垫上又加了一层新的驼色绒布。她说,旧的这一片已经磨薄了,缝的时候连带着加个补丁。她把棉袄叠好,装进一个插着针线的塑料袋里递给我,没收钱。她说:“同行给同行换个衬,哪能算钱。”我也不勉强,说明天给她送两斤六叉沟的活鲫鱼来。

从裁缝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市场后门那些掰着毛豆的盆子都收净了,水泥地上剩下几片湿乎乎的豆绿壳。那位周大姐骑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搁着没卖完的半盆毛豆,车把上挂个暖水壶,正拧着电门穿过人堆,往巷子深处拐去。她等在路边的小学和拥挤的摊贩之间,慢悠悠的,却又一步没停。

我忽然想起,今天一天遇见的这几个女人,似乎都没有大声抱怨过什么。她们手里的活计忙得连直腰的工夫都少有,但总是能腾出一只手帮你提一样东西,或在你后背上轻轻拍一下,让你觉得前路并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