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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号约茶上课|南街老茶馆里的一堂民俗实践课

下午三点,南街的日头斜斜地切过骑楼檐角,把青石板路面割成明暗两半。老陈的茶馆就嵌在这条巷子中段,门脸窄,招牌是一块乌沉沉的木匾,刻着「与你号」三个字,漆皮剥落了大半。我掀开竹帘进去,先听见热水冲进粗瓷壶里“咕咚”一声,随后是茶叶在壶底翻卷的细响。

老陈正弓着背擦那张樟木八仙桌。桌角有块年深日久的茶渍印,他拿湿布蹭了两下,没蹭掉,便不再管。他说:“你来得巧,今日要上课。”他说的上课,是指每周三下午在这茶馆里教几个中学生辨认老物件——旧算盘、煤油灯、手摇电话机,全是附近拆迁时从老屋里捡来的,摆在西墙的木架子上。

我与老陈相识,是在2021年秋天。那时城门附近一条巷子拆了,满地碎砖瓦。他蹲在废墟里刨出一只铜水烟袋,吹了吹上面的灰,朝我扬一扬:“拿去,比听你唠嗚实在。”后来我常来,这里的好处是清静,一杯浓茶五块钱,可以坐到天黑。墙角的石灰剥落,露出底下的青砖,砖缝里长出一株细瘦的蕨,老陈从不拔它。

课前的准备

第一批学生到的时候是三点半。三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是附近中学的,背着鼓鼓的书包。他们进门不喊老师,只叫“陈伯”。老陈应一声,把茶壶里的剩水泼到门口石阶上,重新续了开水,又往粗瓷碗里搁了一撮本地老茶梗。那茶叶梗比筷子细不了多少,泡开后在碗底像一小把枯树枝。

老陈今天讲的是“碗”。他从阁楼上搬下一只竹篮,篮底垫着旧报纸,报纸上并排放了四只碗。

  • 第一只是厚胎白瓷碗,碗沿有一道裂缝,用蚂蟥钉锔过,钉子锈成了褐色。
  • 第二只是青花小碗,绘着缠枝莲,底部有“若深珍藏”四个字,字是手写的,带一点歪。
  • 第三只是粗陶黑碗,碗身还留着指纹印,老陈说是他爷爷那辈人吃饭用的。
  • 第四只用油纸包着,打开来是半只碗,断口锋利,像被一刀劈开的。

他把四只碗依次摆开,然后说:“你们猜,哪只最值钱?”男孩们一致指向青花小碗。老陈没接话,却把那只断碗翻过来,露出底部的圈足——里面有暗红色的痕迹,渗进了胎里。

“这只碗是在城墙根的战壕里捡的,碗的主人可能没吃完那顿饭。”他说这话时,声音平得像在报茶钱。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女孩用铅笔在笔记本上画那只碗的轮廓,画得很慢,铅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声。我端着茶碗坐在角落,那碗茶水搁久了,茶梗沉到底,水面上浮着一层微亮的光。

老陈接着讲锔瓷这门手艺。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铜锔钉,比米粒大不了多少,每一个都带着细小的爪。“从前破了碗舍不得扔,找锔匠打个钉,还能用几年。”他提起那只锔过的白瓷碗,用指甲弹了弹裂缝旁边,瓷片发出一点点闷响。“现在没人学这个了,那锔匠去年死了,九十岁。”

茶歇与功课

四点半,老陈歇火,让大家自己倒茶。男孩们挤在水缸边看一条小鲫鱼,那是老陈养在水缸里的,平时喂米糠,养了大半年还没长到一指长。鱼摆尾的时候,搅起水底的塘泥,水就浊了。女孩没去看鱼,她坐在八仙桌前,把先前画的四只碗剪下来,贴在旧练习本上,每张图旁边写了两行字,我瞥见其中一句:“第二只碗的青花是手绘的,釉面下有一点气泡。”

这节课的末尾,没有考试,没有作业。老陈从竹篮底下摸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是一幅手绘的地层剖面图,标注着1980年代城市地下管网改造时的土质记录。他把纸摊在桌上,平铺成一掌宽的条幅,那个叫小海的孩子认真地趴在桌上,用尺子量图上标注的深度。这张纸的边缘已经脆脱了纸屑,纸屑掉在茶碗边,黄褐色,混在茶渍里,分不清哪是纸哪是渍。

物件年代(老陈口述)状况
手足口铁皮暖水瓶约1978年瓶胆已碎,外壳锈穿底部
铜手电筒约1965年开关不灵,正负极生铜绿
竹编热水瓶壳约1950年竹篾散脱,露出内胆表面结的水垢

太阳从西窗斜插进来,落在那张简易的木桌上,光里浮着许多细小的微尘。 有个学生端着自己冲泡的茶走到门边。门外是一条窄巷,对面墙根蹲着一只三花猫,正拿前爪洗脸。猫洗完脸,不是看人,而是抬起头,眯着眼看残留于垛口的最后一片阳光。

旧砖与水缸

散学后,两个男孩先跑了。女孩留下,问老陈可不可以把那张馆藏破损记的报纸拍照,老陈说报纸不收。她把报纸铺在石阶上,拿手机从上往下拍了照。那梯子的石阶一半被晒得微热,一半落在阴影里。她用袖口擦了擦镜头,走之前问:“下一节课讲什么?”老陈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话的间隙,店里的铝水壶“吱——”一声鸣气,他把火调小了。

人陆陆续续走尽,茶馆重又静下来。老陈将四只碗依次收归竹篮,那只断口的粗陶碗用油纸再包一层,压在了篮底。我帮着把桌上的茶碗摞起来,有茶渍的碗沿竟有些硌手,那是干了之后的茶垢。洗碗时龙头的水流冲到碗底,泛起一圈细小的泡沫。窗外巷口,卖豆腐的妇女推着车过去了,车轱辘在石板路上碾过,发出规律的“哐当”声,由近而远,渐渐听不清。

老陈靠着西墙坐下,没有开灯。墙上那架老式挂钟摆一直走,滴答声像是在给谁打拍子。他忽然说:“下周你想听哪个话头——是那半只碗的来路,还是我堂哥在码头坐过的凳子?”我没回,他也没追问。水缸里那条小鲫鱼又翻了个身,尾巴拍出一声轻响,水纹一圈圈荡开,碰到缸壁,又收回来。外面的风送来远处车站的喇叭报站声,大概是上了一号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