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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楼凤还有吗|旺角唐楼与深水埗旧区的街头观察

有,但和九十年代完全是两回事。我上月去旺角办货车牌照续期,下午三点经过奶路臣街一栋唐楼,铁闸半掩,楼梯口贴着褪色的「足底按摩」手写纸牌。一位穿拖鞋的阿伯坐在梯级上抽烟,见我望过去,摆了摆手——那意思不是「请进」,是「今日冇货」。这和我十年前在庙街见过的情况类似,但又不同。当年的楼凤,指的是那些在旧楼单位里设香堂式格局的民间神坛,门口挂着红布,屋内摆着关帝像,街坊上去求签问事,顺便带两盒蛋卷下来。如今这类神坛还有,但多数搬到新界村屋,因为市区消防条例改了。

什么变了:从「单位」到「证照」

核心变化是经营形式。九十年代油麻地上海街,一栋五层唐楼从二楼到四楼可能有三四家香堂,门口插着不同颜色的三角旗,红色是求财,黄色是问病,绿色是择日。现在你走完整条上海街,三角旗还剩两面,而且都挂在凉茶铺门口,早就不算楼凤。留下来的几处,其实搬进了持牌佛具店的阁楼,靠熟客电话预约,来的多为六十岁以上的老街坊,求的是移民批核、子孙投考、祖坟迁改。

我在深水埗北河街见过一处比较典型的。那是2022年底,店铺招牌写着「宏光择日」,面积大概两平方,柜台上放着三本通胜、一铁盒红纸、一台旧式算盘。老板姓周,戴金丝眼镜,自称从荃湾迁来,墙上挂着南区防火署的认可信。他不叫自己做楼凤,叫「命理柜位」。椅子只有两张,一张给他的,一张给客人。客人大多是戴头盔的货车司机或穿围裙的市场摊贩,坐下直接报时辰,不问价,事毕放五十或一百到柜面竹筒里。

「以前楼上单位月租一万二,现在这柜位月租四千,水电连网费。」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是银行月结单——「关键省了警报器和走火通道的整改费,那些要几万块。」

为什么还有:三样东西撑住

楼凤能够存活,靠的并非传统三牲香烛,而是三样实际物件。

  • 砖头厚的通胜年历——每年农历九月出新版,铜钉线装,纸上印着红绿日子,很多老人仍不认电子黄历。
  • 免费派发的「避小人」红纸——大概是A5尺寸,盖着麒麟印,贴在收银机或货车仪表台上。
  • 一部能接传真机的电话线——这最让人意外。有几位客仔仍用传真发八字,早上九点传过来,晚饭前取结果。

这三样东西都很便宜。通胜四十八元,红纸一大叠五十港纸,电话加传真线每月多付六十八。整盘生意月营收多数不过三千至五千,对比对面的连锁健身房月费,属于微利。但胜在固定成本极低,柜位押金加装修,两万左右能开业。所以既不衰败,也没扩张,就像湾仔街市角落的补鞋摊,维持着一种「刚好够活」的安静。

分布与外形:一眼认出的门面

今日的楼凤集中在三处:深水埗桂林街与北河街交界的五十米半径、旺角快富街玻璃屋后面、新填地街近油麻地警署一段。外形上有共通点:门宽不足一米,内外没有霓虹灯,只有白底红漆或塑料贴字。有的甚至不写业务,只在橱窗放一盆铁树,叶上绑红绳。午间两至三时多数休息,贴出「午后营业」的手写卡。

位置外观特征可识别时间通常服务对象
深水埗北河街铁闸内玻璃柜,摆罗盘09:30-13:00市场档主、清洁工
旺角快富街唐楼地铺,卷帘门半拉14:00-18:00速递员、停车管理员
油麻地新填地街银箱门,门上贴黄纸19:00-21:30夜班运输车司机

我最后一次帮衬楼凤,是今年二月陪一位来港探亲的叔父去黄大仙。他临时想起要给家中新井择破土日,我用手机搜到一处位于富山邨侧巷的单位。推门进去,满屋王老吉罐与收音机声,老板坐在铁皮桌后面,桌上铺着宁波草席,席上放着六枚黑壳子。他听完来意,从抽屉摸出一本1999年再版的《象吉通书》,翻到第二百零三页,扫了一眼,用蓝色圆珠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吉时,收了八十蚊,系附送一道平安符。

不收来的数字,只记具体的脸

前阵子天热,我又去旺角找周姓柜员聊天。他一边用湿毛巾擦玻璃柜一边数:「这一行最怕不是没客,是业主加租。去年旁边有个铺位,从七千加到一万一,那间就退了,改卖鱼蛋。我这柜位房东儿子接手后说维持原价,条件是每月帮他儿子改一次英文名笔划。」他顿了一下:「至少做到我六十岁啊,还剩四年。」

那天傍晚我离开时,北河街对开的车房仔正用水喉冲洗行人路,水花溅到橱窗边沿。那张「避小人」红纸被水汽浸得起了皱,边角卷翘,但红底黑字依旧清晰。一位穿蓝色工衣的搬运工停下来,拿手机拍了一下,大概是发给他老婆看。红纸右下角印着周师傅的电报式地址——没有门牌,只写了「北河街近鸭寮街路灯编号三四二」。我转头看了眼那暗下去的罗盘柜,柜门上不知何时多了张白色打字机纸条,写着:「本周三休息,因去元朗开祖山,廿七仍照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