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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除了黑山街还有哪|道外老院坝的烟囱和铁皮屋檐

“你说那旮瘩?”老周把热乎的烤冷面往我手里一塞,自己拿竹签子扒拉铁板上的碎鸡蛋,“黑山街?那都让游客挤烂了,墙上灰都让人摸亮了。你翻过铁路桥,去道外。”我嚼着冷面含糊不清地应他:“道外?靖宇街那片?”老周一摆手,铁铲碰得当当响:“靖宇街是门脸儿,我讲是靖宇街后头,头道街到二十道街那些院坝,你要找的老东西全在墙根底下趴着呢。”

我当天下午就晃过去了。先到十四道街路口,一个修表摊支在百货店檐下,老师傅戴一只筒状的放大镜,拿镊子夹游丝。我问他院坝在哪,头都没抬,指尖往巷子深处一比划:“有烟火气的地方。”

门洞里的天光

跟黑山街那种整齐的欧式立面不一样,道外的老院坝是围着天井长出来的。门洞窄,得侧身进,里头一下子暗下来。头顶铁丝上晾着被单,风吹起来,阳光被筛成碎片,落在水泥地的裂缝里。有的院坝还留着压水井的铁把子,后来用红砖砌了个台子搁花盆了。

我数了数,一进院儿,三面是楼,木头楼梯从外面架着,踩上去吱呀。二楼走廊堆酸菜缸——不是卖那种袋装的,是那种大半人高的黑釉缸,压缸石青灰色,上面立着几根冻硬的葱。有人推开二楼的窗,往下扔了个纸团,砸到自行车筐里,纸团弹一下,掉在台阶上,我凑近了看:“捎两袋白糖”,褶子里还夹着五块钱。

这种院坝在哈尔滨的老城区不算稀奇,但游客少拐一个弯就找不着。黑山街是让人专门看的,这儿是让人住的。有个戴毛线帽的大娘提桶水出来,我给让路,她倒先开口:“找老照片呢?那边门洞里贴着。”

“门洞里贴的啥呀?”我问。她说:啥都有,九十年代的全家福,胶卷洗出来的那种,用透明胶带糊墙上了。

墙皮后头的年代层

我挨个院坝看墙。道外老房子砖不粉刷,红砖缝隙里塞着白灰,有的墙皮掉了,露出来底下青灰色的老砖,再往下有一段糊着报纸,发黄发脆。剥开个角,看见几个铅字:“哈铁分局劳动竞赛——1985年”。我轻轻放回去,怕给它弄碎。

这种层层叠叠的“墙皮地质层”比黑山街那种修旧如旧的展板有意思得多。后来又在一处楼梯背面的砖缝里,抠出半张《生活报》副刊条,版面就手掌大,字都糊了,倒是下边一个圆珠笔写的电话号码还清楚,字迹新,可能就半年前。我拿手机拍下来,也没拨。

院里有个焊铁皮的手艺人,蹲在角落里点焊枪,火星溅到旧轮胎上,滋滋冒蓝烟。他听说我找老东西,指指对面门洞上面:“看那铁皮屋檐没?都是早年的,一尺多宽的搭接缝,翘边的地方能看到铆钉,用冲床压的。”我顺着看,那层屋檐油漆褪成铁锈红,鸽子落在檐角上,爪子抠着铁皮边缘,“咕咕”叫着往窝里缩。手艺人说这院儿最早是航运局家属房,1956年的砖,1982年加了一层铁皮顶——他重音落在铁皮上:“黑山街那上头嵌的装饰纹样是后来凿的,你拿指头敲,空心的。这儿你去敲,实邦邦。”

水管、电表和晾衣绳

我在几个院坝之间来回走,发现老东西不用刻意找,就摊在眼皮底下——

  • 一截四通铸铁水管,旋拧的口径明显比后来的细,接口缠着麻丝和铅油。
  • 老式转动电表,玻璃罩子蒙着灰,表盘刻度是红漆十字,还写着“哈电表厂”,底下铅封没拆。
  • 晾衣绳穿了几层楼的栏杆,两头系在角铁上,塑料夹子夹着小孩的棉裤,衣袖冻得硬邦邦。

院坝边上有间小煤棚,锁鼻子是旧式铜挂锁,锁梁磨得发亮。旁边立着铁皮垃圾筒,桶身刷了绿漆,写着“道外环卫”,字用白漆描边,看着够年头。楼道门口有一辆“二八”自行车,二八大杠,车座开裂,座筐里搁着一卷黑色胶皮管。我刚要拍照,二楼有人喊:“那是老王的车你别动。”我应声:“我看看、看看。”

一句话的分量

天傍黑的时候,我在十七道街一家仓买店门口买汽水,玻璃瓶装那种,用起子起盖。老板娘见我拿手机拍对街的阳台,把瓶盖收进铁盒里说:“小伙子,黑山街是给人照相用的,这头是给自己过日子用的。你分得清区别,就不白来。”

我把汽水喝完,还了瓶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深,看不到头,一侧墙根停着三轮车,挡板上用白漆写着“修房漏”。墙上钉着一排老式奶箱,铁皮冲压出来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乌灰的底。一处箱子开着门,里头空着,塞了一张折成团的包装纸。我伸手掏出来,展开,是某一年的挂历画,背面空白处有用圆珠笔抄的小曲,四句,末了儿没署名。我照原样折好,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