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州柯站街爱情巷还有吗|问巷子的人比巷子本身多
三月里连下七天雨,衢州柯城区荷花东区的老墙根渗出白碱。我在柯站街中段一家配钥匙铺子檐下躲雨,店主老刘正用锉刀刮一把黄铜钥匙坯,碎屑落进铁皮盒。我递了支烟,问他:“柯站街爱情巷还有吗?”他抬眼皮看我,指头往北侧一排铁皮封死的门面房点了点:“你要找的是不是前天还被贴了‘危房勿近’的那条夹道?”
雨点密起来,铁皮棚顶噼啪响。老刘说那巷子原来叫“姊妹弄”,1998年搞街巷美化时,有人用红漆在入口写了“爱情”两个字,慢慢就叫爱情巷了。其实长度不到六十米,宽只有一米二,两个人并排走要侧身。早年间巷子尽头是柯城布厂的车队宿舍,发电机修理工王师傅和织布车间女工陈秀兰兴许住在里头,所以这些坊间故事传得有鼻子有眼。可你要问“现在还有没有”,大约只剩入口那截水泥地和半面糊了水泥的砖墙。
雨住了。我去走了一趟。
入口的物理残留
柯站街两侧拆得七零八落,路东是工地围挡,路西是保留了外立面的老商铺。爱情巷的入口被一块蓝色铁皮挡住一半,铁皮上印着“衢州市柯城区旧城改造项目第七标段”的白字,底下有两道黄漆写的警示线。我从铁皮侧边挤进去,脚底踩到碎红砖和几只干瘪的“光明冰砖”雪糕袋。
巷子两侧墙体高低差明显,东墙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砖混结构,西墙显然是后砌加固的,表面涂了灰色防水涂料。靠北的墙脚有一排用粉笔画的正字计数,一共六个半,最近一笔像是前两周加的。地面上滚着一颗玻璃弹珠,边缘积着去年的梧桐果毛。头顶电线横七竖八,老式瓷瓶上挂着两段褪色的红绳,绳结还是双联扣。
那几步路走夜路也走得了,就是没有灯。
周围人怎么讲这条巷子
隔壁竹木市场的徐大妈蹲在卷帘门边择莴笋叶,她说:“每年三四月份来问的人多,都是找那条讲爱情的巷。我负责这片保洁,去年扫出十一把挂锁、八根红布条,钥匙孔都被锈封死了。”她把“锈”字咬得重,好像在形容一种不可逆的东西。
再往南是荷花中路公交站,站牌下的修车摊老周插过话:“有人挂锁留言,有人带女朋友来站一分钟就走。这头墙根以前有个浅浅的凹洞,不晓得是柴刀剁的还是自行车把手蹭的,总有人往洞里塞烟盒折的纸鹤。天气晴的那阵子,我清理了一遍,光纸鹤就攒了满满一塑料桶。”
他们说的这些物件有人收过,也不值钱,主要是“那么回事”。
那个洞和现在的洞中洞
我原路退出来,看西墙根部确实有一个拳头大的孔洞,边缘打磨得比墙面光滑。洞底有半截粉笔头,应该是谁塞进去的。往里看不过三指深,后面的砖是直的。再往巷子上空看,一根锈铁管从旧楼顶伸出,管口缠着塑料袋,风吹的时候啪嗒响。
这跟其他待拆区的景观没有区别,唯一特殊的是孔洞周边有人清理过浮土,露出一小块红砖地坪来。砖块尺寸比标准的薄两厘米,大约是1979年前后产的手工砖。
有位老住户何大爷后来跟我说,他在这条柯站街住了四十四年。他纠正我,说布厂车队那道侧门其实并不通“爱情巷”,是通到隔壁食品公司冷库的卸货道。当年之所以能叫出“爱情巷”这么个名儿,大概因为某年市电台搞了一档点歌栏目,有个小伙子隔空喊了一句,传开了。“至于后来大家说挂锁,是零八年之后的事了。”他拿保温杯盖碰了碰桌面,像是给“后来”两个字画下一条线。
一句没说完的话
黄昏又下起毛毛雨,我从柯站街拐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铁皮门缝里透出巷子内墙那团水渍,形状说不清是太湖石还是两头相抵的兽。蓝牌子下面多了一行用油性笔写的瘦长字体:
这地方大约还能立一百天,路过的人别急着拍照。
落款没有日期。垃圾箱边上有只塑料盆,盛着雨水,水面上漂着七八片灰尘混成的薄膜。我沿着菜市场的亮光走,听见身后铁皮被风吹动,发出一声类似旧弹簧的闷响。缝里的那截红绳头卷了边,挂着一粒干掉的青苔。那之后风停了,什么都没再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