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花溪大学城妹儿|那些年校门口的香气与倔强
你问我在贵阳花溪大学城待了十年,印象最深的是不是那些妹儿?我跟你讲,不是她们背的包,是她们在蓝天宾馆天桥下砍价的声音。2016年秋天,我第一次蹲在栋青路的路沿石上,听两个穿卫衣的女生为一条三十块的围巾跟老板磨了四十分钟。老板说“最低二十五”,其中一个妹儿把围巾往柜台上一摔:“二十二,不卖我就去隔壁那家,他家还送头绳。”老板骂骂咧咧地扯了个塑料袋。那姑娘拎着袋子转身时,马尾辫甩出一股洗衣粉的味儿——后来我才知道,她们宿舍楼下的自助洗衣机,三块钱一桶,洗出来全是那个味。
那时候花溪大学城还没现在这么热闹。贵州师范大学、贵州财经大学、贵阳中医学院那几栋楼之间全是黄泥巴路,下雨天穿白鞋出去,回来就成了棕鞋。但这些都挡不住妹儿们出门的决心。她们把校门口的“堕落街”走成了主场,从早到晚,一茬接一茬。
堕落街的早晨,从一碗滚烫的糯米饭开始
早上七点,师范院校侧门的斜坡上,卖糯米饭的刘嬢嬢才把木甑子揭开,热气还没散开,就有妹儿举着饭卡冲过来。她家糯米饭里放脆哨、折耳根、酸萝卜、花生、白糖,再淋一勺辣椒油——咸甜辣三种味道在嘴里打架,但花溪大学城的妹儿们就吃这一套。有个土木系的女生,天天来买五块钱的,加双份脆哨,刘嬢嬢认得她,每次多塞一勺土豆丝。那女生也不客气,边吃边说:“嬢嬢,我毕业了也要天天来。”后来她真没走远,考了本校研究生,现在带着她学生来买,开口就是:“刘嬢嬢,还是老规矩。”
中午的堕落街更狠。那些从体育馆打完球的妹儿,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T恤领口汗一圈,直接冲进重庆小面店。“老板,二两,多菜少面,煎蛋要溏心的!”老板在油烟里应一声,手里的笊篱已经抄进了滚水。面端上来,她们先不吃,拿筷子把碗里的藤藤菜全部挑出来放旁边,光挑面。等面嗦完,再把菜一口塞进嘴里,站起来就走,凳子还滴滴答答淌着汗。你问她们为哪样不把菜跟面一起煮?没空讲,她们下午第一节课两点钟,还得赶回去换件衣裳,因为第二节课的老师不点名,但看穿工业风的学姐穿裙子,她们不能露怯。
下午的奶茶店,是另一片战场
花溪大学城的奶茶店,密度可能比贵阳任何一个商圈都高。但妹儿们不去那些连锁大牌,她们走进巷子深处,那家只有六张桌子的“多多饮品”。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哥子,养了一只橘猫,猫天天趴在冰柜上。女学生们进来不着急点单,先摸猫。“猫哥今天怎么又胖了?”老板头也不抬:“你们天天买鸡排喂它,能不胖?”到这里,她们才正儿八经看菜单。“原味奶茶,三分糖,去冰,多加椰果。”这句话,我在那个店里听了五年,一次都没结巴过。有个女生的点法最怪,她永远要“两杯一样,一杯三分糖,一杯全糖,全糖那杯多珍珠”。后来熟了,问她全糖那杯给谁喝,她说给隔壁寝室的,那姑娘失恋了,喝了甜的就不哭了。三分糖的自己喝,“我要减肥”。可猫哥老看她嘬完自己那杯,又去捞全糖杯子里的珍珠渣。
晚上七八点,堕落街的烧烤摊开始冒烟。这里是妹儿们最放松的地方。白天在课堂里装乖乖女,晚上在摊子上撸串,喝“花溪液”(当地人对冰粉的戏称)。有个摆烧烤的老周,知道哪些妹儿吃辣不行,每次给她们烤茄子和韭菜,都分开两个碟子装,一碟放辣椒面,一碟只放孜然。妹儿们嫌他啰嗦,但每周都来。吃到十点,校门的门禁还剩一个小时。她们开始收拾东西,把吃剩的签子归拢成一把,丢进垃圾桶里,再用湿纸巾擦手指,擦得干干净净。然后站起来,互相拍拍衣服上的烟灰,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有两个姑娘还在争论晚上到底要不要去操场跑两圈,一个说跑了晚上会饿得睡不着,另一个说跑饿了正好第二天早起吃豆花面。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比烧烤的烟还淡。
| 时段 | 妹儿们的常规动作 | 大概花费(2018年) |
| 清晨7:30 | 食堂打包糯米饭+豆浆 | 6-8元 |
| 午后14:00 | 奶茶店蹲一整节课的时间 | 8-12元 |
| 晚间21:30 | 烧烤摊烤韭菜+冰粉 | 15-25元 |
后来我搬去市区住了两年,再回花溪大学城的时候,发现篮球场边那块泥地已经浇成了柏油停车场。堕落街拆了一半,那些帐篷搭起来的小铺子,换成了统一门头的连锁门店。连刘嬢嬢的糯米饭摊都搬到店面里去了,玻璃柜后面,脆哨还是那锅炸的,但她儿子在旁边收钱用上了二维码。
我站在那棵老柳树底下,看一个背着吉他盒的妹儿从跟前走过,她的头发染成了雾霾蓝,耳朵上挂着一只耳环,另一只是空的。她走到新开的肠旺面馆门口停下来,对着玻璃门整理刘海,玻璃里的倒影跟她对了一眼。她没进去,转身又走进巷子里,那里还有一家没挂牌的凉粉店,老板娘坐在门口择葱,头也不抬地问:“老口味?”那妹儿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耳机戴上。
那碗凉粉端上来,还是透明的手工冰粉,底下垫着碎冰,上面浇了红糖和醪糟。她吃完,把碗轻轻推回去,老板娘也没收钱,朝她挥挥手。她走出去五步远,老板娘才想起来喊:“哎,你那个耳环的另一只呢?”她没回头,举起手晃了晃,小拇指上套着另一只耳环,闪闪的,跟碎冰渣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