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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有没有卖逼的女人?|老汉口巷子里的寻常问答

六月的下午,我在花楼街口的老槐树下摆了个修鞋摊。头顶的塑料棚被风掀得哗哗响,手里的锥子扎进半截鞋掌,还没拔出来,就听见旁边卖冰棍的刘嫂冲我喊:“张老师,你门口那报纸上写的‘卖逼’是么回事?”我抬头,她指着我摊旁垫屁股的一张旧《楚天都市报》,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圈。

我摘下老花镜,瞟了眼那报纸。是上周六的法制版,讲的是江汉路某写字楼里查获的骗局,标题黑体加粗写着“冒充女网友索要红包,男子半月被骗八千”。旁边配了张小图,马赛克糊了半张脸。刘嫂的“卖逼”念的是方言音,其实就是“卖虚拟装扮”的缩写——那篇报道里当事人买游戏皮肤,钱转了货没到。

可我知道,她要问的绝不是游戏道具。

这条花楼街,从我四十岁搬来汉口住,到如今退了休在巷口摆摊修鞋,整整二十七年。靠里走三百米,穿过邮电局后墙,就是有名的“歌舞厅一条街”,九十年代叫“芭提雅”,后来改成“星光大道”,再后来拆了一半,剩几家足疗店和棋牌室,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按摩”字样。

九十年代后期,我刚到这附近租门面时,夜里十一点收摊,总能看见巷子口停着几辆桑塔纳。车牌有的挂着军绿色的帆布套,下来的人穿着皮夹克、大背头,推开足疗店的透明门帘。那时候确实有站街的,戴毛线帽穿踩脚裤,冬天手踹在袖筒里,见了男人就压着嗓子问“师傅按摩不”。我低着头不搭话,快步走过去,身后常跟着一串苍蝇似的“喂——别走嘛”。

那些女人,有的租在对面筒子楼的单间里,月租一百五,带个烧水壶和旧弹簧床。楼下的寡妇李奶奶专门给她们做饭,一荤一素八块钱,米管够。李奶奶跟我说过,她们大多是黄陂、孝感那边农村来的,有些还是没嫁人的姑娘,出来躲债的、被后爹赶出来的、跟家里面闹翻的。

派出所老周的说法

后来快零几年的时候,派出所的片警老周来我摊上配拉链。他挎着个裂口的黑皮包,边拉链条边叹气:“张老师啊,你说的那种‘卖逼’的,我们抓了十几年。你说她们是坏人吧,有的连偷带骗还没你那修鞋的锥子利索。你说她们是好人吧,三更半夜把孩子锁屋里,自己在巷子里蹲着揽客,出了事又哭天抹泪。”

老周烟抽得凶,一天三包红金龙,嗓子像破锣。他说九十年代末最凶的一次,冬季严打,一夜扫了十几个,送去妇幼保健院强检,结果有仨查出来肺结核。其中有个叫春桃的,从江西瑞昌跟着跑货车的相好来武汉,被丢在客运站,钱和身份证都在包里被顺走了。她拿了一百块钱抵押给站前小旅馆老板,说要打工还,结果干了一个月还倒欠四百。她能干么?只能去巷子里站着。

老周当时把烟屁股摁在我摊角的水泥地上,说:“那些姑娘要是有门路学个手艺,哪怕就跟您一样修鞋,也不至于卖那样的‘逼’——您说是不是?”

我递给他一颗我捡来的螺丝,让他把包背带拧紧。我这心里头啊,堵得慌。

今时不同往日的小巷

现在的花楼街,旧房子拆了一大半。白天摆摊的少了,晚上十点以后反而热闹,亮的是烧烤炉子和奶茶店招牌灯。足疗店玻璃门上贴的“招聘按摩技师”,底下小字写着“限女性,包吃住,提成五五开”。到底还有没有那种卖逼的女人?

上个月,我收摊时捡到一只米色小皮包,里头没值钱东西,就一张写满地址和电话的纸。纸背面画了个表格,列着一串日期和数字。我拿回家,我女儿看了说看着像排班表。我四岁的孙女指着上面一个红圈圈的数字说“奶奶,这个是‘星期六’。”我没细究,第二天把包挂回原地老槐树的树杈上,用塑料袋系牢。三天后它不见了。

有个叫阿芳的湖南女人,在隔壁巷子开了间裁缝铺,兼卖些针头线脑。她晚上常来接孩子放学路过我的摊,有时蹲下看我用胶水补鞋底,冷不丁冒一句:

“张老师,您说网上那些什么‘卖逼’的,是不是跟我们以前乡下说的‘绣花枕头’一样,全是骗老实人的?”

我嘴笨,回她:“逼不逼的先不管,反正甭管什么生意,都得讲个诚信。”阿芳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白沙烟塞给我,说我话都在鞋底上——扎实。

前两天傍晚,我在摊上修一双女式坡跟凉鞋,那鞋有些年头,帮沿都开线了。送鞋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扎得紧,穿碎花衬衣,手上戴着一只发绿的银镯子。她站我面前没说话,付钱时从钱包滑出一张老式身份证,照片上的姑娘眉清目秀,地址是“江西省瑞昌市横港镇下湾村”。我脑子空了一瞬,抬眼看看她,她低头拉锁链上写着“娟娟老店”的零钱包。

我没问,她就走了。低头一看,鞋垫底下压着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菜单纸,上面蓝黑墨水写了一行字:“张师傅,您那鞋跟给我用粗一号的钉子,下雨天不打滑。”

风从汉正街那边吹过来,纸角扇动,沙沙响。修鞋摊的老马灯还亮着,把地上那张纸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街对面的新楼房陆续有人搬进去,阳台上晾出一排彩色衣物,其中一条碎花短裤被风鼓成个不规则的圆。我低头继续给那只旧鞋上针,胶水味儿混着街道边青草的闷气,人走了,纸搁在摊子上,搁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我收了摊,那纸还在,被露水浸得半软。我没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