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高湖村站街在哪里|拆迁围挡外还剩半条老路
下午四点半,高湖村站街那排老榕树还在,树底下的石板凳没人坐。围挡从村口一直拉到江边,蓝铁皮上印着“旧屋区改造”的白字,有几块被风掀了角,露出后面半截红砖墙。站街这个词,在高湖村问了三个老人,两个指村东那条六百米长的直道,一个说早没了——拆迁拆了三年,铺子关了九成,剩下卖扫帚和修锁的两间,卷帘门拉到一半,里头黑黢黢的。
你要找的站街,其实是高湖村从民国传下来的墟市尾巴。早年间闽江涨潮,货船靠岸,挑夫把咸鱼、竹器、粗布堆在路边,蹲着等客,这一蹲就是几代人。1987年村里通水泥路,路边支起铁皮棚,卖光饼、卖虾油、补锅底的老手艺在棚下摆摊,来买东西的人站在街心讨价还价,久了,“站街”就成了这段路的土名。不是那种暧昧的站街,是实实在在站着做买卖的地方。
围挡上有个缺口,钻进去是另一个年份
缺口在村卫生所旁边,铁皮被人掰弯了一道缝。侧身挤进去,脚下是碎砖和灰渣,再走二十步,地砖突然完整了——赭红色的小方砖,缝里长着细密的马唐草。这是站街残留的最后五十米,两边的房子门窗都拆了,但墙上的店铺招牌还在:
- “阿肥剃头店”的镜子碎了一地,镜框是木头的,雕着葵花。
- “高湖食杂批发”的木质货架倒在地上,最上层那格还钉着白铁皮标签,上面用油漆写着“味精 0.3元/包”。
- “顺兴杂货”的水泥柜台裂成三块,但柜台角上嵌的那枚铜钱还在,是1982年高考榜眼家贴的压胜钱,被顾客摸得发亮。
靠着残墙蹲下来,能看见墙根石灰层下面露出一小截旧标语,蓝漆刷的“发展经济保障供给”,最后一个“给”字被新涂的“拆”字压住半个口。2003年这里修过一回下水道,工人撬开石板,发现底下还有一层更早的卵石路面,鹅卵石被鞋底磨滑了,缝隙里塞着民国二十年的铜仙板——本地县志没记这事,唯有村里的老人张伯还记得,他说早年站街脚底下就是闽江的河滩路,货船搁浅了,水手踩着卵石把货背上来。
周六清早的活法,跟别处不一样
拆迁以前,站街的早市是六点开。卖豆芽的矮脚老陈夫妇每天骑三轮从仓山赶过来,他们家豆芽用井水泡,盖湿麻布,一根沾土的根须都不留。五点半到地方,先占街心最宽的那块石板,铺开塑料布,把豆芽分成八堆——这是按卖给饭店和卖给散户的不同分量排的。对面卖海蜇的林婶摆的是玻璃缸,两尺半长,带盖儿,里头海水是每周三从长乐海边拉的,海蜇养在缸里能活四天,现捞现切,块大得像豆腐。
七点以后,街上人挤人。推板车的送豆腐,豆腐板上的布还冒着热气;骑着嘉陵摩托的邮递员按两下喇叭,又怕蹭到卖鱼丸的竹筐,干脆熄火推着走。剃头店门口摆着一条黑色的长木凳,凳腿用铁丝绑过三道,坐满等空位的老头,手里拿的烟盒有牡丹、有大前门,也有不带滤嘴的飞马牌。谁说高湖村没年轻人?送净菜的穿水鞋的、给加工厂送货骑电驴的,都是三十岁上下的脸,只是街上摊子搬到市场以后,这脸就少了。
“站的店没了,站的人还在。”张伯蹲在那块石头邊上说,他今年七十六了,每天下午还是来这儿坐一会儿,带一个搪瓷杯,杯底有褐色的茶垢,“原来街中段有个铁皮屋,是村里给我配的电工房,我拉了三十多年电线,从拉线开关换到漏保开关,现在连墙都拆了,就剩下这块坐踏石——你看石面,凹下去的那个坑,就是皮鞋后跟磨的。”
入夜以后,站街只剩两种声音
天擦黑的时候,围挡外的望江路上开始热闹。卖日用百货的三轮车灯亮起来,照着一排架子:扫帚十块,铝锅十五,搪瓷脸盆按大小七块到十二块不等。跟站街老摊位卖的东西差不多,只是地面上铺的不是方砖,是碎石和生锈的铁板。走过来几个穿校服的初中生,一人买一支冰棍,撕开袋子就蹲在街沿嗦,口水滴在灰堆上,溅起小小的烟尘。
再往前三十米,公共厕所门口那个修锁配钥匙的摊位还亮着一盏白炽灯。师傅姓陈,六十出头,脚下装着两把摺叠凳,一把自己坐,一把放工具箱。箱面上摆着青色的钥匙坯子,黄铜钥匙挂成一串,像迷你风铃,被晚风弄出细碎的响。他把拆下来的锁芯拆开,一个齿一个齿地锉,锉出来的铁屑落在他卷起来的裤腿上,不拍,继续锉。他说他不搬,哪怕四周拆成空场,只要进出工地的人还要开门锁,他这滩就守原地。
前些天电钻声歇了,围挡外运渣土的卡车也少了。夜里九点十分,施工队准时停手,整片高湖村陷入安静。唯一的灯就是修锁摊那盏白炽灯,灯光落在地上,恰好照亮方砖残段的两道缝——那里面嵌着一片黑亮的碎瓷,釉面上隐约有青色的缠枝纹。陈师傅说完,拿改锥把碎瓷剔了出来,放在工具箱的盖子上,说:“这东西年份浅不了,等哪天有空寻人问问。”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锉手里那只铜锁芯。风从江边吹过来,白炽灯的灯泡轻轻晃了一下,钥匙串叮叮响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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