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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杏楼凤|城南老铺走访记

上午十点,我骑电动车穿过南门菜市场,在巷子尽头找到了那间铺面。门头只有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微杏楼凤”四个字,漆面裂成细纹,但笔画还清楚。这是老城区最后一家手工做禽蛋卤味的小作坊,亲戚介绍我来的,说这里还留着三十年前的做法。

铺子不大,两间门面打通,里间是灶台,外间摆着两张矮桌和三把竹椅。墙上挂着一本翻烂的笔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微杏楼凤账目”几个字,从1987年记到现在,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柜台是水泥砌的,台面上摆了十来个粗瓷坛子,坛口压着青石块,缝隙里渗出暗褐色的卤汁。

“你来得巧,这一锅刚要起。”老师傅姓赵,今年六十五,围裙上沾着酱色,正弯腰从灶膛里夹出炭火。

我没急着说话,先蹲下看他的炉子。灶眼不是现代的煤气灶,是砖砌的老虎灶,烧的是木柴和炭的混合物。铁锅深得快到我膝盖,锅沿的油垢结了厚厚一层,用铲子才能刮动。赵师傅说,这口锅用了二十二年,锅底的卤水从未彻底换过,每天只往里添新料,捞渣,撇沫,保持原汤原味。

灶台边有一个木架,上下三层。最底层放着洗好的鸡蛋和新鲜的鸡翅、鸡爪,都是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挑的,蛋壳用毛刷一只只刷过。中层堆着一袋袋香料,我从袋口捏了几粒出来看——桂皮、八角、草果、丁香、沙姜,还有一小包白芷,每一味都用纱布单项分开包好。最上层搁着一本硬壳书,书名是《卤货操作规范》,1984年省供销社印的,翻开内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笔记,字迹有蓝黑墨水、圆珠笔、铅笔三种,像是几代人叠着写的。

卤汁的老规矩

赵师傅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粗柴,用铁钩扒了扒灰,开口说:“做这行,头一条是底汤。不是鸡汤,不是骨头汤,是洗蛋的水加盐,烧开,晾凉,再进坛。”他指着墙角一个大陶缸,缸里泡着几十个鸡蛋:“新蛋先在淡盐水里养三天,让壳膜和蛋白之间腾出空隙,入味才匀。”

我问要点是什么。他抬手朝门后努努嘴,那里挂着一条麻绳,绳上晾着六个纱布包,每个包上缝着号码,用红漆写在白布上,从一到六。“一号是丁香桂皮,二号是草果白芷,三号是沙姜花椒——每三天换一组,轮着用,卤汁才不腻口。省里培训时候老师傅教的,后来我自己改了比例,把丁香减了两成。”他拉过一把凳子坐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半包“大前门”,点了一根。

说起微杏楼凤这个名号,他说原本是祖父在五十年代给摊位起的,那时候在老街口支一口铁锅,卖卤蛋和熟食,招牌上画了一只凤鸟,嘴里叼着杏仁。“后来合作化,铺面归了集体,牌子一直没换。九十年代公转私,我又把这块木板扛了回来。”他说着,拿出一张裹在油纸里的黑白照片,四角已经磨花,里面是他祖父站在摊位前,身后悬挂的木牌上,隐约可以辨认出那四个字。

火候与人手

柜台里有一本台账,封面是牛皮纸,内页用铅笔写着每日用量。我翻了几页,条目很细:蛋一百二十枚,翅八斤,爪六斤,糖一两三,盐七两。没有统计数字,只有每日手记。赵师傅说是根据前一天卖出多少来备货,卖不完的绝不隔夜。

炉子上的铁锅开始冒小泡,他揭开锅盖,用一把长竹筷夹出一只蛋,放在碟子里,用指甲划开蛋壳——蛋白呈茶色,蛋黄刚好凝住中央,四周有一圈深褐色的纹路。“腌了三天,卤了两个钟头,再焖一夜,才有这圈子。”他让我也尝一口。咬下去,咸香先到舌尖,随后是草果淡淡的回甘,蛋黄的沙质感裹着卤水的厚重味,不像市面上卖的那种空有咸味。

铺子里没装排风扇,烟雾顺着屋顶的木梁从瓦缝里散出去。墙角堆着劈好的木柴,码得整齐,每根约一臂长。赵师傅说柴是远房亲戚从郊县拉来的旧房梁,松木最好,燃烧慢,火性稳。他用火钳夹起一块烧红的炭,凑近看了看:“火大则蛋白发紧,火小则不入味,这是第几条规矩,你自己想。”他把炭夹回炉膛,用灰盖上,留一丝红亮。

正说着,进来一个住附近的老人家,提着一个搪瓷盆,说买六只蛋。赵师傅用竹夹子一只只捞出,搁在案板上晾温,然后用油纸包好,放进盆里。老人递过一张五元纸币,他找回两张一元。整个交易大约三分钟,没人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我问他,后面这一坛子卤汁里泡着什么。他掀开一个坛口的青石,用木勺搅了搅,里面是切成块的莲藕和花生。他说这是按季节来的,春天放笋,夏天放藕,秋天放芋,冬天放萝卜,一坛一候,轮流着用。不为了多卖几个钱,主要是让卤汁里多点植物香气,回卤的肉料也会更清。

炉火还慢慢烧着。赵师傅把锅盖上木盖,站起来洗手。他洗完手,在水龙头下甩了甩,用那块干毛巾挨个擦完手指,然后把毛巾挂在钉子上,钉子已经锈得发亮。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回矮凳上,抬眼看着门外。他脚边的搪瓷盆里,几只新洗的鸡蛋泡在清水里,其中一只壳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顶端延伸到底部,像是用笔画的线。他看了看,没捡出来,也没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