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音乐dj,作者: ,:

苏州观前街有站街吗|寻访老街巷的老派人情

老兄,来信问“苏州观前街有站街吗”,我琢磨了半天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你怕是听了外头以讹传讹的话,以为观前街像某些城市的老车站那样,夜里头有拉客的暗门子。我在这条街前后住了十二年,可以拍胸脯告诉你:观前街的“站街”,是老茶馆门口站着等活的剃头师傅,是绸缎庄柜台前立着量布的伙计,是清晨五点跟玄妙观山门前候着卖花的阿婆,绝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头一件,得先说清楚。观前街之所以叫观前街,就是因为它正对着玄妙观的山门。这条老街从宋朝就有了雏形,到我住的九十年代,依然是苏州城最热闹的一条商业街。那时候街面不宽,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边是两层楼的木排门店铺。早晨六七点钟,店伙计们哗啦啦卸下排门板,那声音此起彼伏,比闹钟还准时。你说“站街”,我倒想起芝兰弄口那个修鞋匠老周,他每天就站在自己工具箱旁边,不是招揽生意,是习惯了站着跟过往熟人讲闲话。

真正的“站街”,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黄天源糕团店对面那片空地上,每到下午三点半,就站着等新鲜出炉的酒酿饼的人。那时候没有排队叫号的说法,大家就那么立着,也不急,闻着糖桂花和猪油混在一起的香气,有人掏出报纸看,有人把篮子挎在臂弯里跟旁边人交换近况。我头一回吃到刚出炉的椒盐酒酿饼,就是站在那队伍里,前头一位穿蓝布衫的老伯转头跟我说:“小青年,你要买两只,一咸一甜,趁热先咬咸的,甜的回甘更透。”这话我记得三十年,却再也没有第二个陌生人这样教过我。

再到傍晚五六点钟,观前街中段的陆稿荐熟食店,窗口前站满了排队买酱肉的市民。这个“站街”,比任何霓虹招牌都活色生香——油亮亮的酱肘子挂在铁钩上,掌刀师傅手起刀落,纸包一裹,麻绳一扎,递出来时还带着热气。队伍里常有老阿姨挎着小竹篮,里头放着自家腌的雪里蕻,说“配酱肉正好”。你看,这条街上站着的每个人,都在等一份过日子要用的吃食,哪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要说最接近“站街”字面意思的,得算太监弄口的苏州书场门口。书场晚上七点半开场,那些摇着扇子来的老先生们,偏不进去,站在门口廊檐下,三三两两聊《三国》评《水浒》。手里捏着两毛钱门票,硬要等到惊堂木响了才慢吞吞踱进去。他们不是没票,是贪这站着的片刻逍遥,抽完一支烟,听足半段闲话,才肯坐下好好听书。你去问他们“在门口站着干什么”,他们会白你一眼:“等着开场,站着透透气,不行吗?”

苏州观前街有站街吗?有一年腊月二十九。那天下着冻雨,我在观巷口遇见一个矮个子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胳膊上挎着个红漆篮子,站在路牙子上不挪步。我问她等谁,她说是等做袜船的货主来拿她织的棉袜。“前阵子都在这块交的货,约好的时辰。”她跺跺脚,呵出手气暖暖鼻子,“站着心里踏实,回去万一错过了,那人家过年就不赶得上了。”后来来的是个骑三轮车的大爷,取走了三十来双厚袜子,往她手里塞了张五块的钞票,回头跟我说:“她织的袜子可实在,我跑几个码头卖完还要来找她。”那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雨里的时候,我忽然懂了——在这条街上站着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要等的东西。

你要是二十年前来问我,我也许会引用书场门口老先生们的口头禅:“观前街是条睁着眼睛的老街,白天站着看人吃糕,晚上站着听人说书,全是明明白白的人间事。”但后来我搬离了那条街,去年秋天回去看老房子,见观巷口立起一块铁皮告示牌,上面写着“此处严禁设摊”,地面干干净净,却总觉得少了一股热气。我站在那棵老银杏底下,忽然又想起那个织袜子的女人来——也不知她后来找到了别的交货点没有。树叶落了一片在肩头,我没掸掉,就这么站着,等了很久的风。

老兄,你要的答案我写完了,但是这条街上真正的“站街”,怕是要亲自来站一站,才尝得出那味道到底是酸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