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好玩城中村在哪里|从一张旧船票说起
抽屉底翻出一张褪色的蓝色硬纸船票,上面印着“东湖—城内航线,八角”。那是1987年,我刚调到绍兴师范教书,周末无事,捏着这张票从五云门码头上了乌篷船。船老大姓单,绍兴口音重,摇橹时嘴里哼着“绍剧”的调子。他见我盯着两岸的破旧瓦房看,便说:“小伙子,你要见真绍兴,别去那些新马路,去城里那些村子——八字桥往东,西街往里拐,有一片地方,老宅子挤着老宅子,进去就出不来。”
他说的地方,就是后来被老绍兴叫作“城东城中村”的那片区域。那时候没有“好玩”的说法,只觉得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墙角长着厚厚的青苔,头顶晾着洗好的蓝布衫。船靠岸的地方叫“都泗门”,岸边长着几株歪脖子的老槐树,树下是个卖茴香豆的小摊,摊主是位脸上有疤的阿婆,每碗豆子她用那张蓝印花布秤纸包着,纸上还印着“绍兴县土产公司”的红字。
那些年,我们叫它“村肚皮”
老绍兴管城中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叫“村肚皮”,位置大概在今天人民路和中兴路交叉口以东、鲁迅故里以北的那片旧宅区。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里还有好几条巷子连成网——绸缎巷、秤杆弄、老酒弄,每条巷子窄得只够一辆黄鱼车通过。绸缎巷尽头有个小院,院门常年半掩,门口挂着“徐记锡箔作坊”的木牌。主人徐师傅六十多岁,每天坐在门口笃笃地敲锡箔,旁边放一碗黄酒,敲累了抿一口。
我常去他那里打酒。那时巷口有个卖散装黄酒的老头,叫阿堂,他的酒坛子用红布包着口,上面压一块鹅卵石。阿堂舀酒很认真,用竹制的酒端子,一端子正好二两半。他告诉我一个秘密:“要看好玩的绍兴,就得往人家屋里看。你看徐师傅敲锡箔,那是给城隍庙用的,敲一张要敲三千下,他敲得动,就是因为每天半斤老酒撑腰。”阿堂说话带着酒气,我自己也带着酒气,两人蹲在他的酒坛子边上笑。
这算好玩吗?说不清。但那时候全城好玩的地方就这一小块,因为它还没有被拆掉。新修的解放路很宽,但不让摆摊;城中村窄,却塞得下修鞋的、补锅的、看相算命的、卖油炸臭豆腐的。每天都有人蹲在墙角下棋,棋子是自制的,用红墨水黑墨水涂在马赛克瓷砖上,棋盘就画在水泥地上,一场棋能下到天黑。
好玩的几条规律,我自己摸出来的
在那一带转了五年,我摸出几条实实在在的经验。到九十年代中期,城东城中村慢慢被规划,西街部分拆掉,剩下北边一片,还是热闹。有外地的同事问我,“绍兴好玩城中村在哪里”,我就带他们走一条固定路线:先到长桥直街的“三味臭豆腐”摊子前买一串,然后从旁边一条只容一人过的窄巷子钻进去,出来就是陈家台门。这门里住着五户人家,天井里有一口青石水井,井圈被井绳磨出几道深浅不一的沟。井边永远坐着一位穿藏青棉袄的老太,手里的毛线针从不同歇过。
第二个去处是西小路的“宝珠桥”下。桥洞底下有几张躺椅,是两个退休老工人的地盘。他们那里有象棋,有收音机,有一只黄狗。黄狗不怕人,每象棋落子“啪”一声,它的耳朵就跟着抖一下。老工人包里总放着一些铜板,是被走街串巷收古董的人骗剩下的假货,但他们不在乎,就喜欢“摸在手上有分量”的感觉。
| 地点连名 | 特色内容 | 适合人群 |
| 绸缎巷(已拆除) | 手工作坊、锡箔敲打声 | 爱观手艺的人 |
| 秤杆弄老墙门 | 旧式院落、井台茶话 | 想拍照的年轻人 |
| 宝珠桥下 | 下棋、发呆、看狗 | 消磨下午的闲人 |
这些地方没什么“景点”可言,没有门票,没有指示牌,走错了就走到别人家灶披间前。但也正因为没有名目,反而让人卸下游客的壳子。坐在井台上,有人递给你一杯用这个井水泡的粗茶,你不接就显得生分。
一件事情把我看哭了
1997年秋天的那个傍晚,我在秤杆弄口遇到一个收废品的大姐,她三轮车上堆着大半车旧书。我顺手翻了翻,其中有一本《绍兴府志》的残册,封面上贴着一个纸签,写着“陈”字。我问她哪来的,她说:“里面整搬迁的人家,书不要了,当废纸卖。”我花两块五买了下来,翻到中间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叶子下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九一年秋,与父扫此叶。”
我举着那片叶子走到巷内深处,看见一个门洞里,一个老伯正往墙上订一块蓝色的门牌,上面印着新路名。我问他原来的路牌呢,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块黑底白字铁皮牌子,上面“绸缎巷”三个字,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放回口袋。他说:“这块我带走了,挂到新房子的厨房里去。”那天我没说话,看着他轻轻地锁上那扇老旧的木门。门锁是铜的,已经发黑。他回头看见我手里的书和叶子,笑了一下,说:“这里的东西都是这样,不搬走,就没了。”
二十多年过去,那片地现在是商场和住宅楼的底下。城中村没了,但我还留着那张船票、那片银杏叶和那块记忆里的蓝布包纸。每逢傍晚走过那片地方,我总能看到不知谁家的一只花猫蹲在新砌的院墙上,尾巴慢悠悠地摆动。那猫的眼神同当年井台上的那只黄狗一模一样——好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下完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