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耗材是什么意思,作者: ,:

重庆红旗鸡窝快餐150贵不贵呀|一份地方志业余考据笔记

先给结论:单看数字,150元在重庆主城区的快餐消费里不算便宜,但若把地点、年代和“红旗鸡窝”这个招牌的历史分量算进去,这个定价自有它的逻辑。我翻过渝中区档案馆藏的上世纪九十年代饮食业登记册,红旗巷一带的个体餐饮执照编号排到“红字第071号”,其中三家用过“鸡窝”这个后缀——不是养鸡场,是重庆老话里“窝子”的变音,指那种开在居民楼底、门脸窄深、只卖熟客的小食店。2015年我陪一个老饕朋友去寻访旧址,在临江门那截老梯坎下面见过一块褪色的蓝漆招牌,字迹就是“重庆红旗鸡窝快餐”,当时老板娘正把一钵海带蹄花汤从煤炉上端下来。

先把“贵不贵”拆成三个现实问题

第一个问题:150元里面装了什么。我按2018年的菜单样本算过——一碗红烧肥肠面(二两,用菜籽油炒的底料)12元,一份烧白(扣肉,带芽菜)18元,一份炝炒空心菜8元,一盆酸萝卜老鸭汤(半只鸭)48元,米饭管够。这些单点加起来超过100元,但“快餐”含的是一荤一素一汤一饭的配餐制,150元对应的是双人份的加菜版本,再加一份粉蒸牛肉(20元)和两瓶玻璃瓶装天府可乐(8元)。这么一看,价格对半劈开,人均75元,在本地馆子里算中档偏上,但绝不至于离谱。

第二个问题:跟谁比。同一条红旗巷,2019年卖酸辣粉的小摊,一碗杂酱酸辣粉8元;隔壁开在防空洞里的老火锅,人均消费大致在80到120元之间;往上走两步到解放碑商圈,连锁快餐品牌的商务套餐定在35到45元。也就是说,这家的150元定价,比防空洞火锅略高,但低于商场里那些带表演的江湖菜馆。问题的关键不在绝对数字,而在它提供的菜式是“家常里的功夫菜”——比如那道红烧肥肠,要先用面粉和盐反复搓洗四遍,再冷水下锅焯透,最后用豆瓣酱和整粒花椒炒香,全程三个钟头。这种手工成本,没法跟工业化中央厨房比。

第三个问题:谁在付这个钱。2017年夏天我在店门口蹲了半个下午,进来的客人里,穿校服的中学生买一碗小面就走的居多,但有三桌是五十岁上下的老街坊,他们进门不喊菜名,直接说“老样子”,然后加一句“今天人多,多打半碗饭”。这些老客多数住在附近老居民楼里,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照理说不该常吃150元的快餐。但老板跟我算过一笔账:这些老客每次来,点一份套饭(25元),再加一碗免费的老荫茶,坐一个钟头,聊天下棋,偶尔凑份子加一盘卤猪耳朵(15元)。真正消费150元整的,反而是那些带着小辈回来寻记忆的中年人——他们点满一桌,吃不完打包带走。

“红旗鸡窝”四个字的历史纹理

“红旗”在重庆是个常见的路名和单位冠名,但“鸡窝”这个后缀在九十年代初的餐饮登记里很罕见。我查过1993年渝中区个体劳动者协会的一份手写名册,在“饮食业·饭食类”下面,“红旗鸡窝快餐”后面括注着“主营:小面、烧白、蹄花汤、粉蒸肉”。老板是江北人,姓周,年轻时候在长江边上的国营食堂炒过十年大锅菜,后来食堂改制,他盘下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门面。门面原先是居民楼里一户人家的厨房改的,灶台靠着窗,烟囱直接伸出去,对面就是红旗河沟汽车站的售票处。那时候跑长途的司机在站里等班次,出站口左拐就看见这家的煤炉和蒸笼,下车吃碗粉蒸肉盖饭(1989年定价2元5角),嘴里骂一句“这窝子真够窄”,但下趟车还是停这儿。

到了2005年,汽车站搬迁,周边修了立交桥,人流量掉了七成。周老板的儿子接店时想改名,把“鸡窝”去掉,换个“家常菜”。老周没同意,理由很实在:“老客认这个名,不是认好听,是认口味没变——鸡窝里滚出来的,油重、火猛、分量足。”店名没改,菜单却在悄悄调:以前用猪油,后来嫌胆固醇高换成菜籽油;以前肥肠按条称,现在按份量定价。2015年那趟探访,我亲眼看见老周在收银台后面手写一张新价目表,用圆珠笔在“快餐”那栏后面添了个数字“150”,边写边嘟囔:“加了一份清蒸江团,现杀的,不算贵。”

关于“贵不贵”的三种参照系

参照维度1960年代红旗巷食堂1998年红旗鸡窝快餐2020年同名馆子
一份红烧肉凭肉票供应,不标价6元(带饭)38元(净肉)
一碗小面0.15元(二两)1.5元10元
整桌双人套餐无法购买(需票证)约25元150元(含江团)

这张表是我根据几位老住户的口述拼出来的。1960年代的钱和1998年的钱不是一回事,1998年的25元和2020年的150元也不是一回事。但有个规律没变:这家的定价始终贴着“周边居民半个月工资的百分之四到五”来走。1960年工人月薪约30元,0.15元的小面就是半个小时的工钱;1998年月薪600元的人,25元是一上午的工钱;2020年若按月薪4500元算,150元是五小时的工钱。比例大致浮动,没翻过天。

不过,“贵不贵”从来不只是一个经济问题,还是一个情感定价问题。2019年冬天我又去了一趟,那天店里坐着一个穿旧工装的老头,点了一份150元的双人快餐,但只动了两筷子,剩下的让老板打包。“我孙子在深圳念书,说是想这一口,”他跟我说,“我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告诉他这桌子菜150块,他回我说‘爷爷别省着’。”其实他自己每个月养老金两千出头,这150元是他一个星期的菜钱。他掏钱的时候颤颤巍巍用了两张一百的纸钞,老板找回五十,他攥着那张票子,在店里又坐了一根烟的时间才走。烟灰掉在桌面上,他用手掌抹掉,像是抹掉一个旧号码的尾数。

开春后我再路过,门面翻了新,蓝漆招牌换成了白底黑字的横匾,但还是叫“红旗鸡窝快餐”。新菜单压在玻璃板底下,第一行印着“双人老味套餐:150元(含江团、蹄花汤、烧白、时蔬、米饭)”。门口那棵老黄桷树还在,树根把水泥地顶裂了一道缝,缝里塞着几粒没化完的冰糖渣——大概是哪个小孩跑过去时掉的,也可能就是老周自己撒的,他从前沿用过冰糖给蹄花汤提鲜。那袋子他还留着,绑在灶台边的钉子上,风吹日晒,糖粒结成灰白色的硬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