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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技师给女顾客按摩|县城浴池里的手艺与规矩

老张:

信收到了。你问我在县文化馆整理地方资料,有没有碰见过男技师给女顾客按摩这回事。有,不光有,还不少。我手头正好有一本一九九三年县饮食服务公司的老台账,翻到第三十七页,记着“大众浴池,男技师三名,女顾客服务次数,七月六日,四次”。你看,那年头连这种事都记在账上,白纸黑字,跟记卖了多少斤肥皂一样。

我先跟你说说这家大众浴池。它在老城关镇的中街上,红砖两层楼,一楼男池,二楼女池,门口挂一条蓝布帘子,被水汽沤得发白。二楼靠东头有三间按摩室,每间六平米,一张窄床,床头钉个铁皮柜,放毛巾和酒精瓶子。窗户开得高,下午三点钟光景,太阳斜着进来,正好照在床沿上。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价目:全身按摩四十分钟,五块钱;足底按摩二十分钟,三块钱。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女顾客可自选男技师,须登记姓名”

登记本我见过,就是那种印着“工作手册”红字的软皮本,钢笔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一页写着:王秀兰,四十五岁,腰肌劳损,选赵师傅。赵师傅那年五十二,原先在乡卫生院推拿科干了二十年,后来卫生院裁人,他托关系进了浴池。他手上有老茧,拇指特别粗,按在腰眼上,力度拿捏得准。我采访过他,他说这行当的规矩很简单:进门先问哪儿不舒服,按的时候不说话,按完用热毛巾敷三分钟,然后让客人自己躺一会儿。他说:“手底下有数,心里才不慌。”

老张,你大概想问,女顾客怎么会愿意找男技师?我翻到一份一九九六年的顾客留言簿,有人写:“赵师傅按完,我这十年的老腰松快了。”还有一张纸条,没署名,铅笔写的:“开始不好意思,后头觉得人家是正经手艺,跟大夫一样。”你看,那会儿的人想得简单,腰疼就是腰疼,找会治的人治,不分男女。当然也有别扭的时候。浴池的刘经理跟我讲过一桩事:有个女顾客,头回来,点名要女技师,结果女技师那天请假。她坐床边犹豫了十分钟,后来还是让赵师傅按了。按完她说:“下回还找你,你手劲儿大,顶用。”

这门手艺,说到底讲究的是个“分寸”。我抄过一份赵师傅的培训笔记,是他在卫生学校进修时记的,字迹潦草,但有一条写得清楚:“女性顾客,肩颈可重按,腰骶轻按,腹部不按,下肢内侧不按。按前说明,按中问询,客人说停就停。”他还在旁边画了个箭头,写着“切记”。这笔记现在收在县档案馆的民俗类目下,编号民字九七三。我有时候想,这些规矩没写在任何正式文件里,就是师傅传徒弟,口口相传,跟老木匠的刨子一样,看着不起眼,离了它活儿就干不利索。

浴池里的下午三点

我还找到一张黑白照片,一九九四年拍的,是县文化馆一个干事去浴池搞卫生检查时顺手照的。照片里赵师傅穿着白大褂,站在按摩床边,手里拿条叠好的毛巾。床对面的墙上挂着石英钟,正好三点十分。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里头泡着茶叶沫子。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大众浴池二楼,赵师傅待客间隙。”你注意那个搪瓷缸子,那是我舅舅的,他当时也在浴池烧锅炉,后来调到文化馆看门,跟我说起过这回事。

我舅舅说,赵师傅有个习惯,每按完一个客人,就用酒精擦一遍床面,再换一条干净毛巾。毛巾是浴池统一洗的,每天上午用大铁锅煮,煮完晾在二楼后头的铁丝上。冬天晾不干,就搭在暖气片上,屋里一股水碱味儿。舅舅还说,赵师傅从来不主动跟女顾客拉家常,人家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闷头按。有一回,一个女顾客问他家里几口人,他答“三口”,然后就没了下文。那女顾客后来跟旁人讲:“这师傅嘴笨,手倒灵巧。”

老张,我把这回事写进地方志初稿的时候,主任看了说:“这算不算敏感?”我说:“怎么敏感?人家是正规保健按摩,卫生局发的许可证还在墙上挂着呢。”主任又说:“那也得写含蓄点。”于是我就写了一句:“浴池设保健按摩服务,男女技师均有,顾客可依需选择。”你看,这么一写,连赵师傅的搪瓷缸子都没了影儿。

手艺的传承与断档

赵师傅二〇〇三年退休,回了乡下。他走之前,带过两个徒弟,都是男的。其中一个徒弟姓周,在浴池又干了五年,后来浴池改制,承包给私人,周师傅就去了省城,在足疗店打工。我前年去省城开会,特意找过他。他现在一个月能挣六千块,租一间地下室住。他说:“活儿还是那套活儿,就是规矩不一样了。现在店里要求推销办卡,我不太会说。”他给我比划了一下按肩的姿势,跟赵师傅教的一模一样,拇指压在肩井穴上,其余四指扣住肩膀,一沉一旋。他说:“师傅当年说,这手劲儿要练三年,练到指尖有脉动才算成。我练了四年,现在用不上了。”

去年冬天,我回县城办事,路过中街,大众浴池已经拆了,盖成一家药房。药房门口立着个电子秤,两块钱称一次。我站了一会儿,想起那张黑白照片里的石英钟,三点十分,永远停在那儿了。后来我去县档案馆查资料,在旧报刊堆里翻出一份一九九八年的《县报》,第四版有一篇小通讯,标题叫《浴池里的手艺人》,写的就是赵师傅。文章里引用了他一句话:

“干这行,先把人当人,再谈手艺。客人躺在那儿,信你,你才动得手。”

我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旁边注了一行小字:“赵师傅,男,时年五十七岁。”那本笔记本现在还在我书架上,封皮磨得发白,跟当年浴池的蓝布帘子一个颜色。

老张,你上回来信说想写篇关于县城服务业变迁的文章,我觉得这回事够你写一阵的。你要是来,我带你去档案馆看那本台账,还有那张照片。照片背面除了圆珠笔字,还有一小块褐色的水渍,我猜是搪瓷缸子洒出来的茶。但我不敢肯定,因为那茶渍旁边,还有一个淡淡的指纹,不知道是赵师傅的,还是哪个女顾客的。你说,这指纹要是能查出来是谁的,该多有意思。

等你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