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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解放桥附近的饭店|从桥头吃到东关街的二十年酒饭账

别人问我干了二十来年厨子,最熟哪条街?我张口就是解放桥。这话不虚。打一九九八年冬天,我在桥东头那家老面馆帮厨起,到如今自己的小馆子开在桥西巷子里,这桥两边的饭店,我闭着眼能画出灶台位置。你要是头回来扬州,想吃口踏实的,顺着解放桥找,准没错。桥下水声不断,桥上饭香不停,就这么个地方。

一、桥东老店,规矩还在

先说干货,这几家是能站住脚的:

  • 老复兴面馆:早六点到下午两点,只卖阳春面、干拌面、腰花汤。面条是现擀的碱水面,捞出来根根分明。
  • 张记鱼汤面:老板每天凌晨三点熬鲫鱼汤,汤白得像奶,加一点白胡椒粉,喝一口天灵盖都舒坦。
  • 陈氏烧饼铺:贴着面馆东墙,炉子是老式炭火的。咸烧饼两面芝麻,甜的里头包猪油丁。

老复兴的规矩是“面不过桥”。什么意思?面煮好到上桌,不能超过两分钟,过了就坨,老板直接倒掉重下。我见过一个顾客嫌等太久,骂骂咧咧走了,老板眼皮不抬,把面扔进泔水桶。那碗面其实才放了不到一分钟,但老板说:“我眼睛看的就是准,过了那个神气,再等就是砸招牌。”这话我记了二十年。

张记的鱼汤面,我儿子小时候每个礼拜天早上都要去吃。老板认得他,总在碗底多藏两片鱼肚肉。有一次我问老板何必呢,小孩吃不出好坏。老板擦着桌子说:“小孩嘴最刁,他要是说好吃,那是真好吃。你这种老油条,说好吃我还得琢磨琢磨。”说得我哑口无言。

二、桥西小馆,我的营生

我自己这家店,叫“小王饭店”,门脸不大,六张桌子,菜单写在黑板上,一天一换。开了十一年,全是回头客。做的什么菜?不外乎扬州老几样:

菜名做法我的讲究
狮子头肥瘦三七开,细切粗斩不用绞肉机,刀剁的才有颗粒感
煮干丝鸡汁打底,火腿丝提味干丝要切得能穿针,这是基本功
软兜长鱼蒜末爆香,急火快炒黄鳝必须现杀,死了的肉发柴
扬州炒饭隔夜饭,蛋液裹匀粒粒分开,还不能油汪汪

最拿手的是红烧肉。五花肉切麻将块,先焯水,再下锅煸出油,加冰糖炒糖色,黄酒没过肉面,小火焖一个半小时。最后收汁的时候,我站在灶边,看着气泡从大到小,颜色从浅到深,那个过程急不得,像等人,也像熬日子。

有个老主顾,姓周,住在桥南新村,每礼拜二中午准来,一份红烧肉,一碗白饭,一瓶冰啤酒。吃完了坐一会儿,也不说话,抽根烟就走。有一回我问他,周师傅,这肉吃了十年,没腻?他想了想说:“你家的肉,咸淡刚好,跟小时候我娘烧的一个味。”后来我娘从老家来扬州看我,吃了我烧的肉,也说像她外婆的手艺。我心想,这算不算一种命?

三、夜里十点以后的解放桥

解放桥饭店的另一种热闹,是晚上十点以后。

“老板,一碗腰花汤,不要香菜,多放白胡椒。”

这是夜班出租车司机老蔡的口头禅。他开的是蓝色桑塔纳,跑了多少年不知道,只知道车座磨得发亮。他每次来,都是这个点,坐在靠门的位子,背对着马路。我问他怎么不换个座,他说:“看着桥上的车跑,我就觉得我还得跑,累。”都是讨生活的人,我不多问,汤端上去,他自己加辣油。

夜里十二点那阵,还有一拨人,是网吧出来的小年轻。他们几个人合叫一份炒面,一瓶雪碧,分着吃。我总是多放半勺油,怕太干。有时候他们打游戏输了,骂骂咧咧的,我听到了就说两句:“输赢都是空的,肚子是实的。”他们就笑,说老板你这道理比游戏简单多了。

四、二十年下来的一点心得

有人问我,开饭店最要紧的是什么?我说三层意思

  1. 食材要新鲜,这是底线,不能骗自己,更不能骗进嘴的客人;
  2. 火候要准,多一分钟少一分钟,味道就是两回事;
  3. 最重要的是记性,记住回头客的口味,谁不能吃辣,谁不吃葱,谁只吃瘦的,谁要烫一点的。

这些小事,比菜谱管用。写了菜单没用,得写在心里。去年有个从上海回来的姑娘,带着她爸来吃饭,她爸早年在这一带跑码头,点名要吃炒软兜。我炒完端上去,老头尝了一口,忽然看着他闺女说:“就是这个味,三十年前渡口那家做的,就是这个味。”姑娘眼睛红了,我没敢多看,转身进了厨房,把剩下的长鱼又划了一盘,给他添上,没收钱。

最近桥东边修路,围挡挡了半边,好些老店生意受了点影响。我那天路过老复兴,老板正蹲在门口抽烟,见我来了说:“这路修完,桥就好看了。”他又看了一会儿,指着河对面一排老屋顶说:“你看,那些瓦片,十年没动过,灰蒙蒙的,倒比新房子耐看。”我没接话。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对岸谁家炖肉的甜香。我走回自己店里,把明天的菜单改了,加了一道腌笃鲜,用新到的春笋,慢火炖着。汤烧开的时候,白汽顶开锅盖,满屋子鲜味。先添一碗放在灶台上,给这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