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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港按摩的地方|从老澡堂到推拿馆的三十年变迁

1998年夏天,我在新浦区通灌北路蹲了三天,为的是写一篇关于下岗工人再就业的稿子。那会儿这条路上挤着七八家按摩店,门脸都不大,挂一块白底红字的塑料牌,写着“盲人按摩”“中医推拿”。我数过,从朝阳路到解放路这一段,不到四百米,开了十一家。后来我才弄明白,连云港按摩的地方,最早就是从这些逼仄的小门脸里长出来的。

老澡堂里的敲背声

再往前推十年,这回事还藏在澡堂子里。1988年,墟沟的“东海温泉浴池”是港城人冬天最认的去处。下午三点以后,池子里的水汽能把房梁上的灰都蒸下来。那时候不叫按摩,叫“敲背”。老师傅姓周,苏北口音,腰间别一条白毛巾,手里攥两块鹅卵石,在客人背上从颈椎一路敲到尾椎骨,节奏像打快板。

周师傅的工具是一张窄木板床,床头焊一个铁皮桶,桶里泡着热毛巾。他敲完背,顺手拧一把毛巾,往客人背上一盖,热气和着水汽腾起来。那时候没有精油,没有音乐,连灯都是白炽灯泡,瓦数低,照得人昏昏欲睡。敲一次背五毛钱,加一个“踩背”一块二。踩背是周师傅站在客人腰上,扶着房梁上的吊环,脚掌在脊背两侧来回碾,力道全凭一根横梁上的铁环控制。

我问过他,这手艺跟谁学的。他说是跟一个山东师傅,在临沂学的,后来随船队到了连云港,就再没走。他指了指窗外那条海产街,“那时候码头上的装卸工,下了工腰都直不起来,到我这儿敲一敲,第二天还能扛两百斤麻袋。”老澡堂的敲背,是连云港按摩的地方最早的模样,没有招牌,没有定价表,全凭手上功夫和客人之间的熟络。

盲人按摩院的规矩

2003年,新浦区海昌南路上开了一家“光明推拿院”,门面比澡堂子讲究些,铝合金门窗,玻璃上贴了磨砂膜,只留一行字:“盲人按摩,专业治疗颈椎病、腰肌劳损”。老板姓陈,四十岁出头,视力只有光感,但手一搭上人的肩膀,就能说出哪块肌肉紧张。

这家店的规矩多。进门先换鞋,拖鞋一字排开,客人自己取,用完了放回原处。床单是一客一换,换下来的直接扔进洗衣机,从来不隔夜。陈师傅手下带了六个徒弟,都是盲校毕业的,学的是正规的中医推拿教材,认穴位用的是凸点人体模型。店里挂一块白板,上面写着每周的排班表,每个师傅的名字后面跟着专长:颈椎、腰椎、膝关节、足底反射。

我认识一个跑长途货车的司机,姓刘,连云港到温州线,一个月跑四趟。他每次回来,第一站不是回家,是先到这家店。他说:“跑一趟车,腰就像被铁板夹过,陈师傅的手一按,能听见骨头缝里‘咔嗒’一声,人就松了。”他办了一张月卡,三百块,十二次,算下来比去医院理疗便宜。盲人按摩院把这门手艺做成了规矩活,明码标价,按钟点算,成了港城人腰酸背痛时最先想到的去处。

足疗店里的中年男人

2010年以后,连云港按摩的地方又多了一类——足疗店。海州区南极南路上,不到一公里的街面,开了五六家。门头越做越大,霓虹灯管绕一圈,玻璃门上贴着“中药泡脚”“修脚扦脚”的字样。价格从四十八到一百二十八不等,区别在桶里泡的是艾草还是藏红花,以及技师按的是脚底还是连带小腿。

我认识一个开出租车的老师傅,姓王,五十多岁,每天收车以后,固定去一家店泡四十分钟脚。他跟我说,不是为了享受,是脚底板真的疼。“踩一天离合器和刹车,脚弓那儿像抽了筋一样,热水一泡,手一按,那个酸胀感才散得掉。”他泡脚的时候,手机放在旁边,偶尔接一单顺路的活儿,其余时间就闭着眼,听店里的电视放抗日剧。

这家店的技师小赵,二十八岁,安徽人,在连云港干了六年。她的手劲大,拇指沿着足弓的走向一点点推,能摸出客人脚底的硬茧和筋结。她跟我说,干这行最怕的不是累,是遇到喝多了的客人,“脚刚泡上,人就睡着了,打呼噜,叫都叫不醒。我们还得守着他,等酒醒了再送走。”足疗店里的中年男人,多半不是为了享受,是找一个能坐着歇脚、有人搭把手的地方。

社区推拿室的新把式

这两年,连云港按摩的地方又换了模样。海州区几个新建小区楼下,开了些社区推拿室,门面不大,但窗明几净,墙上贴着穴位图和价目表,用的是电加热理疗床,旁边立着红外线烤灯。店里坐镇的师傅,不少是从大医院康复科退休的护士或治疗师,手法偏现代康复那一路,会先问你哪里疼,再让你做几个动作,然后才动手。

我楼下就有一家,老板娘姓吴,以前在市二院做康复治疗师,退休以后租了这个门面。她的店里没有电视,放的是轻音乐,床单是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她给客人按的时候,会顺带教几个在家能做的拉伸动作,“你这肩胛骨内侧的筋太紧了,回家拿个网球顶在墙上,靠着滚一滚。”她不做那种大力的扳动,讲究的是松解和激活。

来她店里的,有附近中学的老师,有退休的机关干部,还有几个在写字楼里坐出来的“电脑颈”年轻人。预约制,一小时一个,不赶时间。墙上挂着一本留言簿,有人写“按完轻松多了”,有人画了个笑脸。社区推拿室把这回事做成了日常保健的一部分,像去理发店一样平常。

前几天傍晚,我路过通灌北路,看见当年那家“光明推拿院”的招牌还在,但玻璃门换成了新的,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两把芹菜和一块豆腐。透过门缝,能看见陈师傅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正给一个年轻人按肩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的好像是菜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