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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州小巷子|墙根儿下头一坐,半个城的旧话都在这儿

老几位,坐稳了。我在这泰州小巷子里头转悠了五十多年,打从穿开裆裤起就在稻河边的筐儿巷里摸鱼,如今退休了,更是拄着拐棍儿,一天不进去遛两趟,浑身不得劲儿。要是头一回来泰州,直奔那些大马路,您算白来了。好玩意儿,全在那些窄得只能错开两辆脚踏车的巷子缝里呢。今儿我以个老住户的身份,跟您聊聊这巷子里的门道——哪块墙皮底下藏着老井,哪个门墩儿是正经八百的麻石,比博物馆的标签还准。

巷子不是空的,是拿人味儿填满的

有人说泰州小巷子就是些破房子夹出来的过道,那您可就外行了。我住的那条巷子叫多儿巷,宽不过三人并排,两边山墙顶上伸出来的瓦檐,挡住了半个太阳,夏天下雨,脚底下总是湿漉漉的青苔。您别看它窄,里头东西全乎着呢。就说五九年那会儿粮食紧张,巷子口的谢奶奶,在自家门槛底下抠了个洞,养了两只兔子。那兔子啃的可不是草,是巷子墙上晒的胡萝卜缨子。后来政策松了,她就在墙根儿支了个炉子,烤兔子毛,满巷子飘的那股焦糊味儿,比现在街头咖啡店的香味儿霸道多了。

如今的年轻人老说要什么“烟火气”,依我看,烟火气不在网红店的装修上,在那条巷子里,砖缝里一棵歪脖子石榴树底下压着养水仙的瓦盆。咱们泰州小巷子里的最深的讲究是墙皮。您拿手贴着墙面,有的是清水砖墙,那缝隙里勾的是白灰,耐得住东南风的潮气;有的抹的是纸筋灰,摸上去涩中带滑,这是老手艺。会看的人,用指甲背划一下墙,“嚓”一声脆响,不用开口就知道这座房子少说住了两代人。

卤味、水电和浆糊

您问现在这巷子里还剩下啥?正经的买卖还真不少。早十年,青年路扩建,拆了半边巷子,剩下的老坊们合计着干点营生。老顾的卤味摊就是从自家堂屋挪到巷子拐角的。

时段巷子里的动静谁在张罗
凌晨四点面馆劈柴火的脆响,下水道的蒸汽小赵两口子
上午九点半麻石台阶上摆开旧钟表零件,浇花的皮管子修表的老陈
下午三点铝锅隔着墙借酱油醋,叮当的声响各家的儿媳跟婆婆
晚饭后搬出竹靠椅,蒲扇拍腿赶蚊子,收音机讲评书退休的大爷大妈

老顾这人有个毛病,秤头不准,缺斤少两别人骂他,他却说“卤水泡过的秤砣才仁道。”其实后来大伙儿清楚了,他少饶的那一两,转身多塞了块豆干给你。他一天就炖一锅,不加水,全是自家井水。那井早说不能喝了,可他固执得很,专门接了根管子打井里抽水泡香料,跟超市桶装水做了对比——没有那股泥腥味儿不出卤香。您要是不信,明年开春来,看那锅老汤,稠得跟镜面似的,下二两面条,香透后巷。

再说个行当,水电工的刘师傅。巷子里的管道,走的都是光绪年间从大户人家后墙里埋过来的铸铁管,锈蚀得厉害。前年腊月最冷那天,拐子根家的人说地漏往上泛黑水。刘师傅骂骂咧咧地扒开墙根,一看,埋的是根老的陶瓷釉面管,堵了三十年的白白的碱垢。他没用炸药,也不吹什么机械疏通,灌了半桶泔水加烧碱,闷了半个小时,用楝树条子一捅,那叫一个利索。老刘常说,

“泰州小巷子里的水电,靠的不是电线图,是祖宗留下来的人情账。我要是抄起钻头就炸墙,这条巷子就散架了。”

墙皮和电线杆上的暗号

要是您看见巷子墙上,隔个十几步有个白灰画的圆圈,中间带叉,那是早年间巡夜人的暗记码,哪家借过火,哪家来了亲戚要落脚,靠在叉上数第七块砖,底下压着煤火票的存根。如今这圆圈没人看得懂了,但您记住,只要这个叉画得工整,这家的水缸里常备着免费茶。三天前天刚擦黑,我把半块烧饼掉在了地上膏油麻哈地沾了土,隔壁开小卖部的吴嫂子拿夹煤球的钳子夹起来,扫进垃圾桶,又转身给我倒了一碗热茶,连声儿都没出。这就是巷子里的规矩,不嚷嚷,该有的体面一点不少。

后街上那根电线杆子,贴满了各种出租、维修的小纸片。但您扒开二层纸,底下有一张蓝墨水写的,字迹糊成团,是十年前老宅子后开理发店王师傅留的号码,附一行小字——“刮脸掏耳朵上门,拿温水”。

放养的麻雀和高处的丝瓜藤

如今巷子在变化,红砖缝里装了摄像头,下水道抽水泵全换了电的。但有一样东西没变,巷子里麻雀是散养的。它们只在住了人家的屋檐下做窝,不做记号也不盖楼房。去年秋天,我家东墙根的丝瓜藤爬过三个屋脊,翻墙借种瓜吊到人家晾衣绳上,接了个一尺半长的大丝瓜,都没人摘。这不前天我看到胡同里的拆线工人在移那句“文革”期间的标语砖,他们说废料要拉到郊区填。我当时没吭声。
第二天早起往电线杆那边看,那半截“斗私批修”的落款也被刨了个干净。可是在雨窖的石盖边缝里,硬是顶出一茬紫楝苗——这工夫,那麻雀又把窝往上挪了半尺,避开了野胶带和新的管道线路。日子还是湿漉漉地过,晒衣杆的影子斜过来,纸箱子还在墙角的轮子板车上扣着,里面的旧表壳还了锈:咔哒咔哒,咔哒咔哒,没走字,可是没哑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