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区鸡窝搬到哪了|老南门桥头的竹筐还在吗
“嫂子,你晓得不?原来老街那个鸡窝,搬哪点去啦?”我端着碗糊辣汤,蹲在张三桌旁边问。
“哪个鸡窝?”张三媳妇头都没抬,正拿指甲掐菜心上的黄叶,“你是说百货公司后头那个?早没啦。”
“不是,我说的是那种——竹片子围的,里头垫谷草,门口挂个蓝布帘子的。”
“哦——那个啊!”她猛地抬头,筷子尖戳了戳我肩膀,“你说的是老城墙根底下那个卖鸡蛋的摊子嘛!说鸡窝,我还以为是养鸡场呢。”
我把汤碗放下了。就是那个,麒麟区鸡窝,老辈人都这么叫。不是真要养鸡,是卖土鸡蛋的老陈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用竹片围了大半圈,鸡笼摞两层,公鸡母鸡混着,毛色乱七八糟,但蛋是真的好——蛋壳泛青,磕开蛋黄稠得能立住筷子。
那个鸡窝的位置,从地图上消失了
老陈的摊子在原曲靖百货公司南墙外头,离南门桥不到两里地。1987年我头一回去买蛋,一块八毛钱提了二十个。老陈数蛋的时候手指头翻了花,嘴里念叨:“你提回去要是碎一个,下回来我赔你两个。”
后来百货公司改成了超市,墙上刷了“拆”字。老陈的鸡窝跟那棵槐树一起被圈进蓝色铁皮围挡里,围挡上印着“麒麟区城市更新项目”的白字。
我问过在围挡里干活的老乡。老乡说,树移走了,树根底下那层谷草被人捡走垫狗窝去了,竹片被看门的捡回去搭了菜园子栅栏。鸡是当天就装进麻袋拉走的,拉去哪他没问。
老陈的儿子陈建明,我在东门街水泵厂门口碰见过,他正往三轮车上装泡沫箱。我说,你爹那个蛋摊呢?他拿袖口擦了下鼻子:“搬去新市场了,在南宁市场北区外边,卖饲料旁边有个铁皮房子,写着‘山里土货’就是了。”
那天下午我专程去了一趟。铁皮房子倒是好找,门口挂的蓝布帘子是当年那一块,洗得发白,左下角磨出个洞。但屋里头没人,鸡笼叠在角落里,一个歪脸盆里泡着两只蛋壳。
隔壁卖饲料的大姐隔着帘子喊:“老陈去送货了,你改天来!”她顿了顿又说:“你要找的是那个鸡窝吧?叫法还是老叫法,货早就不一样啦。他家的鸡圈改到头道沟那家农家乐后院去了,不是你们那代人说‘鸡窝’的玩法咯。”
从一条街到一个微信群,线索断了一阵
后来又有人告诉我,老陈的鸡窝搬到沿江路那边了。我骑自行车过去,找见一家叫“荷塘小院”的农家乐,竹林边上确实有个大网笼,白鸡、红鸡、乌鸡都有。
老板姓夏,不认识老陈。他说这笼鸡是自家配的饲料,用玉米粒子拌菜叶子,养四个月就出栏,正宗土鸡记不上号。
我提到老陈的蛋品相,夏老板哈哈大笑:“你说的是老品种的土鸡嘛!本地那种,骨头都染黑了那种?那种鸡现在没人养了,出栏太慢,喂三年才能上桌。”
我从农家乐出来,手机响了,是老街坊周阿姨。她听了我的事,说:“你问麒麟区鸡窝搬到哪了,我上回在水果市场那边听见有人念叨,说是在一个物流园东侧,摆了个临时的竹档。”
我又跑了一趟物流园。东侧是一片空地,停着几辆大货车。角落里有个半塌的简易棚,竹片确实有几根,但谷草换成了一卷旧塑料布。没有蓝布帘,没有鸡,只剩一只保温杯搁在砖头上。
没有搬走,是散开了
我在棚子底下蹲了一会儿,旁边修车的老倌拧螺丝的空当跟我搭话:“找鸡窝?早散伙啦。老陈上半年回罗平老家去了,他儿子去昆明送菜。你看到那个铁皮房子,今早我路过还敞着门,里头堆了些旧报纸。
我脑壳忽然清亮。所谓“麒麟区鸡窝搬到哪了”,问到头已经不是地点的追问了。老陈的竹档从南门桥拆走那天起,就没有再重新开张过。后来的铁皮房、农家乐网笼、物流园棚子,都是一阵阵的风,吹一点过去。
老家那边的人说得更直:“搬什么搬?那只是个记忆里的地名,摊子散了,鸡杀了,老陈的手艺也带进土里了。”
南门桥头不再有蹲着数蛋的人。谷草沤成了肥,竹片变成了菜园的栏干。
上周我去南宁市场买葱,卖饲料的大姐叫住我:“诶,老陈的东西你要不要?那件蓝门帘还在我仓库底压着,他说不要了。”我摇摇头。
回家路上刮了一阵南风,塑料袋在半空翻着筋斗。我想起那一块青壳蛋,蛋黄立住筷子的年头。老竹片泡在雨水里的味道,再也没有哪家市场能闻得着。
这时候我盯着面前的水泥地面发呆,再抬起头,已经是南宁市场的北门。墙根下蹲着一个老头,卖的是鹌鹑蛋。他面前的小筐里码着密密麻麻的灰色蛋,蛋壳上一个个喷点。我把塑料袋往他跟前伸了伸:“买两斤。”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嘴上的烟屁股亮了一下,没说话,拿小铁铲往塑料袋里哗哗灌。
我攥着那袋温暾暾的蛋,喉咙里盘旋了一句话——麒麟区鸡窝,不在哪了,也不去哪儿了。它就停在南门桥老墙根的土里,和槐树根交叠着一层层烂掉。而我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袋化不开的实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