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峪关桥头十一点多的小巷叫什么|桥头面馆后的半截土巷
十一点一刻,嘉峪关桥头的风还是凉的。我从桥东的超市出来,塑料袋里装着两瓶水,一包猴头菇饼干。桥下讨赖河的水声不大,裹着沙砾的细响。桥西头有个岔口,夹在两栋老居民楼中间,水泥路面裂了几道缝,缝里长着灰绿的草。路口的铁皮路牌锈得只剩“迎宾”两个字,下面的字全掉了。问旁边修车摊的老王,他正蹲在地上拧螺丝,头也没抬:“你说那条巷子?桥头进去,到底左拐,那条土巷,叫‘货场后街’——其实没名,老住户都这么喊。”
我按他说的拐进去。巷口一堆旧砖头,码得齐整,砖缝里插着几根枯蒿子。再往里走,路灯坏了三盏,剩下两盏亮着昏黄的光,照出路边一溜铁皮棚子。棚子卷帘门都拉着,门板上用粉笔写着“修鞋”“配钥匙”“扎拖把”之类,字迹让雨水冲得模糊。第四间棚子没关门,灯底下坐个老太太,面前的小板凳上摆着十几个铝饭盒,盒盖掀开,是些卤蛋、花生米、豆腐干。我问价钱,她说卤蛋一块五,豆腐干一块一袋。我说各来一份,她拿塑料袋装好,又顺手捏了两粒花生米放进去:“生的,回去拿盐水煮煮,比这卖的香。”
这条巷子不长,约摸两百米。东西向,北边是一堵长长的土墙,墙上嵌着六七扇木门,门板都黑透了,门环是粗铁丝弯的。南边是一排平房的背面,后窗有的用报纸糊着,有的挂着花布帘。十一点四十左右,从第三扇门里出来个老汉,穿件褪色的蓝中山装,手里拎个搪瓷缸,走到老太太棚子前,递过去一块钱,接了杯茶,蹲在墙根喝。他看见我,用下巴朝巷子深处努了努:“你往里走,到那个铁架子底下,是以前货场拉货的轨道,后来废了,轨枕都让附近的人撬去垫猪圈了。”
我顺着走,果然在巷子尽头看见一截露在土外的铁轨,锈得发红,轨面上被人用石子划了几道白印,像是小孩画的格子。铁轨旁边立着一根水泥电杆,杆子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用墨汁写着“茶水”二字,箭头指向旁边一个半地下的窗洞。窗洞下着台阶,大概三四级,我从窗洞看进去,里头黑乎乎的,只隐约见着个蜂窝煤炉子,炉膛里泛着暗红的光。一个中年女人从里面探出头来,说:“进来坐,炉子上坐着水。”
我下去,屋里不大,摆着三张方桌,桌上铺着塑料布,灰色底上印着粉色的牡丹。墙角一台吊扇落满灰,风扇叶上拴了根红绸带。女人给我倒了一碗茶,茶叶沫子粗,但水是滚的。她说这屋子以前是货场值班室,后来货场搬了,她租下来卖个茶水,顺带替人热饭。“中午来的人多,都是桥头工地上的,吃自己带的馒头,借我的炉子热一热。”她说着指了指墙角的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着几个搪瓷碗,碗底都刻着不同的字,说是常来的人各自认的。
桌边坐着一个年轻人,戴安全帽,帽檐上三条灰印子。他就着一碗热茶啃一根油条,油条已经发硬,咬一口掉渣。他问我来干什么,我说随便走走。他说:“这儿没什么好走的,往前几年还有个小酒铺,卖散酒,两块钱一两,后来老板死了,铺子就关了。”他说着用指甲在塑料布上划了一条印子,“就是那家,门框上还剩半截对联,上联是‘门前车马非为贵’,下联叫人撕了。”
我从窗洞出来,太阳正好晒到巷子的南墙根。墙上挂着一串红辣椒,晒得干瘪透亮。旁边晾着一排刚洗的布鞋,鞋帮子滴着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排深色的小圆点。巷子里一个小孩骑着个小三轮车来回跑,车铃铛按得叮当响,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其实前面什么也没有。他奶奶从门里追出来,手里拿件外套:“穿上!风大!”小孩没停,绕着铁轨那截空地转起圈来。
我看着那截铁轨,边上露出一块枕木的残段,木头已经朽了,用手一掰就碎。空隙里塞着几片碎碗瓷,一片蓝花的,一片白底青边的。小孩的奶奶走过来,把外套搭在肩膀上,也顺着我的眼光看向铁轨:“这东西在我小时候就在这儿了,那时候还能驮货,后来就废了。去年有人来说要挖走卖废铁,挖了两天,挖不动,又填回去了。”她用脚踩了踩枕木旁边的土,土很硬,踩得笃笃响。
我原路退回桥头。修车摊老王还在,螺丝已经拧完了,正拿一块油布擦着手。我问他这条巷子到底叫什么名字,他想了想:“地图上叫‘迎宾二巷’,但住这儿的人不喊这个,喊‘桥头货场后街’。”他指了指路牌下面一块被涂白的墙面:“那上面本来写了巷名的,前年创城,刷墙的拿白灰把字盖了,后来也没人补。”他又低头拧自己的螺丝去了。
回到桥上,风照旧吹。我拎着那袋卤蛋,蛋壳上沾着卤汁,渗到塑料袋角上。桥下河滩里有个穿皮裤的人在蹚水,弯腰捡着什么东西——大概是石头,或者废铁。他离得远,看不清脸,只看见那只塑料桶在阳光里白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