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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坪老太太谈恋爱的地方|国营理发店与桥头菜摊的黄昏约会史

南坪的午后,太阳斜着穿过梧桐叶,在水泥地上筛出铜钱大的光斑。我跟着七十三岁的刘玉梅穿过老街区,她指着街角一家门窗漆成淡绿色的理发店说:“就是这儿,那时候我们谈恋爱,不敢进屋,就站在那棵泡桐树底下。”她说的“我们”,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个年代,南坪还叫南坪公社,年轻人谈恋爱没有咖啡馆,没有电影院,只有几个固定的“场合”。我花了一个秋天,把老太太们口里的这些地方走了一遍,记下了它们如今的模样。

国营理发店:泡桐树下的五分钟

理发店在工农路中段,门脸不大,玻璃窗上贴着的“新潮烫发”塑料字掉了一半颜色。一九七〇年代,这是南坪公社唯一的理发店,两个师傅,三张铸铁理发椅,墙上挂一面缺角的方镜。刘玉梅说,她丈夫张德全当时在农机站开拖拉机,每回县城送货回来,总要绕到理发店门口借水壶喝水。

“他不敢说来看我,就蹲在泡桐树下抽烟。我从店里玻璃窗望出去,看见他裤腿上溅的泥点子,就知道他从县城回来了。”刘玉梅说,那时候谈恋爱,全程不超过五分钟。两个人隔着两米远,说几句“今天回来得早”“吃过了没”,就算完成一次约会。那棵泡桐树还在,树身粗了一圈,春天照样开紫花,只是树下如今停满了电动车。

“有一回他捡了颗石子搁在窗台上,我下工出来一看,石子底下压着两颗水果糖。糖纸都焐软了,是他揣在兜里走了一路捂化的。”

桥头菜摊:称完豆角再称心

南坪老桥头,现在是早市菜摊的集中地。每天清早,沿河堤摆开三十几个塑料筐,卖的是本地菜农自己种的萝卜、白菜、香菜。九点钟收摊,桥面恢复通车。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这里不是天天有菜卖的——只有逢五逢十的集市日,周围三个大队的人涌过来,桥头才热闹起来。

周秀兰今年六十八岁,退休前在南坪小学教书。她和丈夫李建国是相亲认识的,见面地点定在桥头菜摊。“媒人说他那天会穿一件蓝布中山装,在卖豆腐的摊子旁边等我。”周秀兰记得清楚,那天下着小雨,她撑一把黑布伞,站在卖菜秧的老太太边上,假装挑辣椒苗。“他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条草鱼,说家里中午加菜。我一看那条鱼肚子上的鳞被刮掉一块,就知道他是故意买来显摆的——那年头,吃得起整条鱼的人家不多。”

两个人从桥头走到河堤,再走回来,来回走了四趟。这条路线全长约三百米,沿路经过两个货郎担、一个修鞋摊、一个补锅匠。走第三趟的时候,李建国把草鱼换到左手提,腾出右手来,在走过修鞋摊的遮阳棚时,握住了周秀兰的手。那个遮阳棚是军绿色帆布做的,每隔两米用竹竿撑起,棚底下挂着一串铁皮做的鞋掌,风一吹哗啦啦响。

行走时间段两人间隔距离桥头发生的事件
第一趟(约10分钟)一米二左右李建国把草鱼从右手换到左手
第二趟(约8分钟)隔一人身位卖豆腐的摊主吆喝“卤水豆腐”,两人停下来各买一块
第三趟(约15分钟)肩膀相碰经过修鞋棚,牵手
第四趟(约6分钟)并肩走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到桥尾又折返

那块卤水豆腐,周秀兰拿回家用葱拌了,加了点盐,当晚全家人吃了两碗饭。后来两口子每回吵架,李建国就说:“那天桥头买的豆腐要是没走第三趟,我可能就把你送回家得了。”

供销社二楼:隔着柜台挑毛线

供销社老楼还在,一楼改成五金日杂,二楼空置,窗户糊着报纸。一九七五年到一九八五年间,二楼布匹柜台是南坪公认的“恋爱角”。原因简单:一楼人杂,供销社主任在三楼办公,二楼楼梯拐角种着一盆吊兰,常年绿着,活像一道天然屏障。

张桂芬和老伴陈树生在这儿认的“布”。那时张桂芬在缝纫社上班,每月三天去供销社二楼挑线。陈树生是县棉麻公司的采购员,每回来南坪,都要为公家采购一批包装麻袋用的细麻绳。麻绳和毛线摆在同一排货架上,张桂芬挑毛线,陈树生假装看麻绳,一来二去,搭上了话。

“他每次来都穿同一件藏青色工作服,兜里插一支英雄钢笔,笔帽磨得发亮。”张桂芬比划着,“有一回他挑麻绳,捡了一根最粗的,说这根结実,适合捆东西。我把那根麻绳绕在手腕上试了试,说太扎皮肤。他脸一下子红到耳根——那天回去路上,那根麻绳一直在他口袋里揣着,后来变成了我们家的晾衣绳,用了十二年才断。”

供销社二楼靠窗第三根立柱脚下,有一处被鞋底磨得光滑的水磨石地面,朝东开的两扇窗户正对着老粮站屋顶。张桂芬说,站在那儿能看见下班回家的人从粮站侧门拐出来,左拐直走到职工宿舍楼。陈树生当时住集体宿舍,二楼最西头那间,窗户朝南。张桂芬从来不朝那窗户看,但是每次从供销社二楼下来,她都会数一遍街头槐树从路口到宿舍楼之间的间距。

南坪电影院:长条凳上的瓜子壳

老南坪电影院的砖墙刷了灰色涂料,大门锁着,售票窗口用铁皮封了。门口广场上,一台废弃的爆米花机锈成了铁疙瘩。一九九〇年代,这家电影院是南坪唯一能“正大光明”约会的室内场所。一周放两场,票价一块五,情侣买票时可以买“连座”——两张票一根号,木长条凳上标着同样的座位号。

王秀娥今年六十一岁,她说自己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对象是隔壁机械厂的翻砂工。“有一回看电影《小花》,放一半的时候,他把手伸过来,往我手心里塞了一把炒瓜子。我低头一看,瓜子壳是他事先嗑好的,仁儿和壳一半一半。”王秀娥笑,“那时候的人,好到什么程度呢?你自己舍不得吃的挂炉花生,装在厂里发的搪瓷缸里,揣在胸口焐热了,隔着两个座位递过去。”

电影院散场以后,门前有两盏碘钨灯,亮白的光把水泥地照得犹如白天。买得起瓜子的人自然大方掏口袋,大多数男青年则攥着空手,送对象到宿舍楼下,在灯影里,把那句“下周还来”,说得比电影台词都认真。王秀娥的丈夫当年送她到宿舍门口,每次都要把声控楼道灯的开关摁两下,一层一层亮上去,直到她进了门,才转身走。

现在那座宿舍楼拆了,盖了六层商品房。楼下的声控开关换成感应灯,人走过,亮十秒,灭了。

南坪的树从泡桐换成了香樟,旧理发店挂出新LED灯箱,老桥头重修了栏杆,供销社二楼租给了一家快递点,每天下午三轮车在楼梯口卸货。那个磨得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估计被快递包装箱压住了。我在地图上把这些地点标出来,三个点连起来,几乎是一个三角形,最长的一条边不超过四百米——这大概就是当年南坪老太太们谈恋爱的全部活动半径。昨天我又路过理发店,泡桐树下坐着个老头,手里攥着把瓜子,皮都剥了,仁堆在手心里,自己不吃,也不走,就那么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