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洗荤腥最出名的几个地方|老通扬河畔三代人传下的去油老手艺
街坊邻居问我,家里那口炖了三年老鹅的砂锅,内壁结了一层黄腻腻的油壳子,拿洗洁精泡三遍都下不来,该上哪儿拾掇?我告诉你,南通人洗荤腥不讲“洗”,讲“褪”。油垢厚的地方,得用热碱水焐,拿丝瓜络蘸着细炉灰搓,最后还得过一遍淘米水。这套活儿,满城找不出几家能给你整利索的。
一、城北油坊桥下,王瘸子的铁皮棚子
这地方不挂牌,棚子顶上压着半扇旧磨盘。王瘸子今年七十二,年轻时在国营屠宰场干过二十年,专管翻洗猪肚。他褪猪大肠有绝活:先不沾水,抓一把干玉米面撒上去,两手顺着肠子捋三遍,黏液裹着玉米面成条地掉,再用竹篾刮,最后才过温水。生铁盆里永远泡着一块黑得像炭的浮石,那是他爷爷从老运河底摸上来的。
上礼拜我拎去一只野鸭,肚子里全是鱼腥味。王瘸子掂了掂,转身从塑料桶里舀出半碗黄酒,兑上两片陈皮和一把粗盐,把鸭子整个按进去。他跟我说:
“腥气不是洗掉的,是‘引’掉的。黄酒打头,陈皮收尾,中间那层浊气才肯出来。”
走的时候我塞给他五块钱,他找了我三块,说鸭子小,不值当收全价。棚子边上挂着一串风干的柚子皮,谁家要除冰箱味,自取。
二、西南营老浴室,二楼第三间蒸汽房
别笑,这地方洗的不是衣裳,是自家带过来的熟食锅具。浴室烧锅炉的老赵有一条铁规矩: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蒸汽房空出来给街坊焐油壶。冬天熬的猪油,化在搪瓷盆里冷成了块,直接拿热水烫总留一股哈喇味。放到蒸汽房里熏半小时,油块自己浮起来,用硬纸片一撇就干净。
去年腊月,巷口修自行车的孙家老二,把他妈传下来的一对黄铜暖锅搁这儿焐了整一下午。锅耳朵里嵌了三十年的陈年油垢,被蒸汽泡得发白,拿竹签子一挑就整条脱落。老赵分文不收,只让孙家老二帮他把浴室顶棚漏雨的铁皮重新铆了一遍。那暖锅如今还在孙家灶台上用,里头炖的红烧肉,香味比以前透三分。
三、桃坞路西头,国营废品站后院的大水池
听着不像正经洗荤腥的地儿,但老南通都懂。废品站后头有个三尺深的水泥池子,接的是从食品厂引过来的热水,里面兑了火碱。附近卤菜店每天下午的托盘、夹子、老卤锅,全在这池子里泡着。负责看池子的张阿姨戴一副胶皮手套,手里拿根长柄棕刷,动作利索得像在案板上切菜。
我那口祖传的紫铜茶壶,壶嘴里的茶垢硬得能划玻璃,放到这池子里泡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拿水一冲,内壁露出红亮亮的铜色。张阿姨嘱咐我:“铜器不能泡超过六个钟头,火碱咬铜,咬出来的绿锈得拿醋擦,麻烦得很。”她身后堆着小山似的旧铁锅、蒸笼格、竹笊篱,都是附近馆子送来的。
那边也有规矩:不收钱,但是得帮她把泡好的家伙事搬到旁边的木架子上晾干。有一回我帮着搬那口卤了几十年牛头的大铁锅,锅沿上的油泥足有一指厚,搬完手心都是棕褐色的。
四、任港河码头,自备木桶的浣洗队
这一处是几个退休老工人组织的,每天早上六点,他们推着小板车在码头水泥台阶上摆开三只大木桶。木桶是用老杉木打的,箍桶的篾条换过好几回。他们专门接那些不肯用化学药水的老主顾,洗的是河豚鱼干、咸鲞鱼这种“硬腥气”。
领头的陈师傅以前是渔业队的,他洗咸鱼的法子让人开眼:先用温茶水泡软,再用干稻草来回蹭,说是稻草里的硅质能把鱼鳞缝里的霉气全部带出来。最后一定得拿到河边的浅水里摆一摆,让活水把残余的咸沫子冲走。他讲“死水洗不出活鱼味”,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去年秋天,有个做外贸的小青年拎着一只腌了五年的土猪火腿,说搬了几次家都没舍得吃,怕洗坏了。陈师傅接过火腿,拿竹片刮掉表面发黑的油层,又用麸皮加水揉了三遍。小青年站在旁边看了一个多钟头,临走非给陈师傅五十块钱,陈师傅收了十块,找的钱塞回他衬衫口袋里:“留着你买双好手套,腌货伤手。”
我常想起码头台阶上那几只木桶,下雨天他们会用塑料布罩起来,桶沿上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那天我去取洗好的腊肉,看见陈师傅正蹲在河边,拿一把旧牙刷,一点一点地刷一只搪瓷杯盖上的黄渍,旁边木桶里泡着他自己午饭要吃的小白菜。见我看他,他抬了抬下巴:“这盖子是四十年前厂里发的劳保品,比现在的不锈钢结实多了。”他手里的牙刷已经秃了毛,但手劲儿匀实,一圈一圈,慢慢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