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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州spa|秋浦路那扇玻璃门后头

下午两点,秋浦路和长江路交口,日头正毒。我提着一袋从毓秀门菜场买的菱角,拐进巷子找阴凉处歇脚。巷子尽头有家店,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池州spa”四个字,用那种带金粉的即时贴,边上还缀了两朵塑料荷花,沾了灰,颜色发旧。

我在门口站了会儿,不是想进去,是巷子里实在没别处躲太阳。门从里面推开,出来个扎马尾的女人,三十来岁,围裙上别着个小本子,冲我笑:“大姐,进来喝口水?外面热。”

就这一句话,我跟着她进去了。

店面不宽,摆了三张按摩床,用蓝白条纹的布帘隔开。墙上一面大镜子,镜框漆成木色,角落翘了皮。靠窗有张藤椅,藤条断了根,拿塑料绳重新缠过。她让我坐,去后头舀了瓢水,递过来。

“才从菜场回来?”她瞟了眼我的菱角袋。

“嗯,称了两斤,嫩得很。”我把袋子放地上,“你这儿开了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她答得快,像算过多少遍,“前头那个老板转让,我接的。本来想叫‘秋浦养生’,人家说还是带英文看着正规,就改回叫池州spa。”

正说着,布帘后头出来个大姐,边走边活动肩膀,对她说:“小汪,下回还找你按,你那手劲儿,正好。”

小汪笑,从抽屉里摸出张卡片,是那种印了号码的手写卡,用圆珠笔填着次数,正字画了四道半。“张姐,你咱这卡还有半次就够十次了,到时候送一趟精油推背。”

张姐摆摆手走了,小汪转回来跟我说话。她说她原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腰椎落了毛病,后来去外地学了几个月手法,回来寻思着干啥都不如干这行牢靠。“咱们池州这地方,池州spa店不多,正经做更少。”

我点头,以前开小卖部的时候,见过不少打着这招牌的,窗帘拉得严实,半夜还亮灯。她那店不一样,门口就是菜场,来的人多是住户,穿着拖鞋就进来了。

我问她生意怎么样。她说一年分四季,春茶上市的时候,跑山的人顺路过来捏捏腿。夏天游泳的多了,肩颈疼的多。“入秋最好,桂花一开,人就懒,躺床上不想动。”说着她用脚点了点地面,“楼下门面换过三回,卖过米线、卖过彩票,都关了。我这行,不暴利,但细水长流。”

正聊着,帘子后面传出手机闹钟声。小汪起身说预约的客人该到了,收拾床铺。她拆开条干净毛巾铺上去,枕头套是自家缝的,蓝布面,边上走了一溜白线。

她忽然说了一句:“好多男客问我,池州spa是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接话。她接着说:“我就指墙上执照给他看——‘经营范围:保健按摩;足浴服务’。别的一句不多讲。”

“我这床底下垫了四层棉垫子,上头睡过八十岁的阿婆,也睡过三岁的小孩。做这一行,就六个字:手规矩,心放平。”

她要关门拉帘子的时候,我问能不能看看她的小本子。她递给我,本子皮是包过书皮的牛皮纸,里面记着每天的预约。有些名字只有一个姓,后面加个“阿姨”;有些画了个小人,旁边写“肩膀疼”。还有一页,用红笔在日期底下画了颗歪歪扭扭的爱心,没写字。

一间门脸的底气

三点一刻,屋外头传来收电瓶车的声音,是小汪的丈夫来了,穿件工装背心,把他卸货用的手推车靠在外墙。他熟门熟路走到后头,用一个白搪瓷缸子倒了水,坐门口吹风,也不说话。

小汪扭头看他一眼,又看我,低声说:“他本来不同意我开店,说抛头露脸的。后来我说,咱们按完一个结一个,钱干干净净,有什么见不得人。他就每天四点来把米淘好饭煮好等着。”

捣药的石臼搁在窗台上,里面半截艾草,干了,味道淡得像叶子锈。我伸手捻了一撮,果然是去年的货,端午买的,用到现在。

“按脚的时候先熏一下,艾草加老姜片,点上十五分钟。”小汪一边铺床一边说,“成本不贵,主要是费工夫。”

关于价格的那张纸条

进门的柜子顶上,贴着一张纸,用胶带粘得平整,上面是她手写的价格:

  • 头肩颈基础:45分钟,60元
  • 足底反射:60分钟,80元
  • 阿婆套餐(含剪指甲):50元
  • 前五十次的老客,不涨价

她见我看那张纸,说:“去年有人劝我涨到一百,说咱这是池州spa,别丢面子。我说涨了,菜场的王阿姨就不来了,她那关节炎,隔三天得搓一回。”

临走时,我买过的那两个菱角被她塞回袋子里,又添了个塑料袋装着的两个橘子。她把玻璃门推开一半,指给我看墙角立的牌子——一块PVC板,上面黑白打印着:“营业时间:早八点至晚七点。幼儿可随行。”

我走出巷子,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玻璃门上映着对面卖卤菜摊子的红棚子,影影绰绰的。小汪的丈夫把搪瓷缸子放进门里去,自己蹲到台阶上剥橙子,橙子皮落在手推车的轮胎旁边,被太阳晒得亮晶晶的,停车场上的车开过时,带起来一点风。我顺着秋浦路往西走,快到三台山顶拐弯处,回头看见那排门头里,她家那截蓝布帘子没拉严,露出一角白毛巾,耷拉在门框上晃荡着。山上下来几个跑步的人,小腿肚子绷得紧紧的,路过她门口的时候放慢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