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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港老街的小巷弓|一把藤椅量过三十年的铺面

我是在立秋后第三天去的连云港老街。那天下着小雨,石板路湿得发亮,从临海路拐进去,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肩。巷口卖海鲜干货的老周喊我:“老板娘,又来看铺子?”我摆摆手,说随便走走。其实我是专门来找小巷弓的——这条巷子里的弓形拐弯,弯了快一百年,弯里藏着七八家老店,我年轻时在这里租过三年柜台,卖过发卡和线圈本。

小巷弓不是地名,是巷子中间那段弓背形的弯道。从东口进去,走四十来步,路突然往右折,折角处一家裁缝铺,一家修鞋摊,一家卖搪瓷缸子的杂货铺。三家店挤在弓背内侧,门脸都朝南,冬天能晒到上午十点的太阳。裁缝铺的老陈今年七十整,还在踩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机头漆面磨成灰白色,皮带换过三回。他给我看了账本,最近一笔生意是上周三,给码头工人补了两条工装裤裤裆,收六块钱。

修鞋摊没有招牌,就一张木头案子,四条腿用铁丝绑过。摊主姓刘,安徽人,来连云港二十一年。他说巷子弓的弯度刚好挡风,冬天西北风刮不进来,夏天日头西斜也有对面墙的影子罩着。

“这地方摆摊,比码头那边舒服——那边风大,锥子都拿不稳。”
他说话时手没停,正给一双解放鞋换底,胶水味混着雨腥气,钻进鼻子里。

杂货铺的搪瓷缸子堆到房梁,印着红双喜、牡丹花、铁路局的字。老板娘姓沈,六十五,守店守了三十一年。她认得我,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塑料袋装的海棠糕——和我当年在她这儿买的一个样,油纸换成了塑料袋,芝麻还是那么厚。我咬了一口,糖稀有些硬,她说不小心熬过火了。这不妨碍我们坐着聊了一下午。

弓背处的日子

沈老板娘说,这几年巷子冷清多了。以前码头工人下夜班,顺路来买包烟,蹲在台阶上抽完再走。现在工人少了,游客多的时候又去主街,进巷子的不多。她用手指着弓背最凹的那块墙皮:

“那边裂过一道缝,2016年台风那天夜里裂的。我听着墙响,以为要塌,结果只掉下来一块巴掌大的石灰。后来补上了,刷了白浆,现在又有点黄。”墙皮确实泛黄,像茶渍洇开的边缘。她从柜台里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全是纽扣,

“以前卖得动,现在没人补衣服了。老陈裁剪剩下的边角料,我捡来钉纽扣,一板十二个,卖两块。”

正说着,一个穿雨衣的男人进来,买了一包五块钱的烟,撕开,在门口对着雨水抽了一半,然后往码头方向走。沈老板娘说这是隔壁面粉厂的装卸工,天天这个点儿路过,“腿脚不好,弯着腰走路,巷子弓的弧度正好让他靠一下墙。”

弓弦与弓背

我在雨停后折回到裁缝铺,老陈正在熨一条卡其裤。蒸汽腾起来,他眯着眼说,小巷弓这一段的房租比主街便宜四成,“但生意就靠街坊,一个月能落两千五。”他指了指对面墙上用粉笔写的“配钥匙”三个字,下面是一排钥匙胚子样品,

“那是我儿子的,他周末来摆半天。平时他开网约车,不乐意守铺子。”

修鞋摊的老刘接话:“年轻人谁愿意蹲巷子?我儿子在苏州送外卖,一天跑六十单,比我补一双鞋挣得多。”他说完低头继续敲鞋掌,铁锤砸在木案上,笃笃的声音顺着弓背传出去,被雨泡软的空气里闷响着。

我走到弓形最外凸的那面墙,砖缝里长出一棵构树,茎秆拇指粗,叶子被雨洗得嫩绿。根从砖缝摸进墙体,看不见扎多深。墙根堆着三只破藤椅,椅子腿绑着绿色尼龙绳。沈老板娘跟出来说,那是居委会扔的,她捡回来打算修修,一直没动。

天黑之前

傍晚五点,路灯亮了。橙色灯光照到小巷弓的弯心处,正好落在那棵构树上,影子斜斜地爬过三家店的门槛。老陈关了缝纫机,站起来活动腰,说老婆在家烧了带鱼。老刘收摊,把锤子锥子装进铁皮箱,挂在自行车后座。沈老板娘开始往搪瓷缸子上套报纸,一本一本摞好,她说明天早市有人来挑货。

我沿着来路往东口走,巷子弓在身后拐了个弯,把他们三个人的剪影折进去。走到巷口,海鲜干货店的老周还在收摊,他问我找到想要的没有。我说找到了。他追问是什么,我说是那棵构树——春天的时候,它的叶子边长边落,落下来的铺在弓背石板上,被踩成褐色的泥。

老周没接话,把最后一筐虾皮搬进店内。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路灯周围像一层黄雾。巷子里没人走动,那棵构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深绿的和浅绿的交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