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县100元一条街|老街物价凭啥撑了二十年
腊月里我再去丰县那条街,卖棉鞋的老周正给鞋底刷胶。他抬头看见我,没停手里的活:“又来找素材?你上回写的那个‘百元街’,村里人把报纸糊墙上了。”我蹲下来摸了摸鞋帮,牛筋底,灯芯绒面,三十五块。这条街从东头走到西头,六百多米,一把理发剪十块,一件秋衣二十,修表摊换电池十五,配钥匙三块。全部身家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块。
我说的就是丰县赵庄镇那条老商业街。本地人管它叫“一百元一条街”,因为在这儿,一百块钱能把全家人的日常开销办齐。这不是谁定的规矩,是二十年物价没怎么涨出来的结果。
1998年我刚跑乡镇新闻,第一次来这儿。那时候街上还有供销社的柜台,玻璃底下压着的确良布。后来供销社改制,柜台拆了,换成铁皮棚子。卖日用百货的老孙头,当时四十七岁,现在六十七岁,还在原来的位置卖搪瓷盆。他跟我讲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东西便宜不是我喜欢便宜,是来买东西的都是熟人。你涨五毛钱,人家扭头就走,下回再不进你店门。这条街上的人,脸比利润金贵。”
老孙头的搪瓷盆,1998年卖十二块,如今卖十五块。中间调过两次价,一次是2008年钢铁涨价,他跟进货商磨了半个月,自己少赚三块钱,硬是把零售价压住。另一次是2016年快递进村,网上同款盆卖十八,他赶紧把标价改成十五。他说:“不能比网上贵,贵了人家就觉得你坑他。”
一百块的购买力,搁二十年前和现在一样扎实
我特意在街口站了一下午,拿一百块钱现金,挨家挨户买了一遍。清单是这样的:
- 两双千层底布鞋,手工纳的,一双二十八——纳鞋底的张婶说,机器压的六块,但穿三个月就塌。
- 一件棉布衬衫,十五块,染色的缸在店后头,现染现晾。
- 菜刀一把,二十块,铁匠铺老李打的,刀背厚,剁骨头不卷刃。
- 配钥匙两把,六块,摊主小王三十岁,接他爹的班。
- 酱菜一罐,十二块,老酱园子用粗盐腌的,没有添加剂。
- 理发一次,五块,推子还是手动的,洗头用井水。
数到最后,剩四块,我在炸馓子的摊上买了半斤馓子。馓子老板娘说,这条街统一价的规矩,是2003年非典以后形成的。那时候大家怕传染,都不敢上街,街上的商户就商量着搞“保本价”,东西一律按进价加百分之十卖,先把人留住。结果一搞就是二十年。
她往油锅里下馓子,翻了个面,又说:“别家镇子早涨了,就我们这条街没涨。不是大家傻,是涨了没人买。村里年轻的都去城里了,留下的都是老头老太,一个月退休金几百块,你让他花二十块钱买把韭菜,他宁可自己种。”
| 商品 | 2003年价格 | 2024年价格 | 差价 |
| 剃头 | 3元 | 5元 | +2元 |
| 修鞋 | 2元 | 4元 | +2元 |
| 搪瓷盆 | 10元 | 15元 | +5元 |
| 布鞋 | 20元 | 28元 | +8元 |
涨幅最大的布鞋,二十年涨了八块钱。对比县城另一条新开的商业街,同款布鞋标价九十。老周说,他那双三十五的棉鞋,成本二十七,卖三十五,一年卖出去八百多双,赚的钱够给孙女交幼儿园费。他不打算涨价,因为“这条街上的人,都拿我当邻居,不是当顾客”。
最后几家店,把年份写在门板上
西头第二家是修钟表的,老陈,七十一岁。柜台里摆着四五只停了的钟,全是周边村子送来的。他修一只钟收十五块,换零件另算。我问他一百元一条街还能撑多久,他没抬头,用什么油擦着齿轮。
“撑到我们这批人干不动吧。年轻的谁愿意守这个?我儿子在苏州修手机,一天挣的顶我修十天钟。”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苏州修手机的地方,叫不叫一条街,没人记得。这条街的名字,是买菜的人喊出来的。”
下午五点,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修鞋摊收工前,把塑料凳子叠起来搬进棚子。卖菜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地上剩下几片白菜叶。老孙头关了店门,门板上用粉笔写着“明日六点开”。这行字他也写了二十年,粉笔灰落进砖缝里,砖缝早就填满了。
我走到街东头,最后一家店是卖种子的。柜台上有三包黄瓜种,一包一块五,产地写的寿光。看店的姑娘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回来接她爷爷的生意。她说爷爷去年走了,临走前教她认种子——白籽的早熟,黑籽的耐旱。她拿着一包豇豆种给我看,说要记住分辨的窍门。
天擦黑时她爷爷那把铝皮秤还在柜台上,秤盘里落了两粒黄豆。她没有收起来,说这样明早来能看到爷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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