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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黄埭镇哪里有小巷子|桥头米店账本里的三处窄弄

你问苏州黄埭镇哪里有小巷子,我先翻出一本泛黄的硬面账本。那是1987年春天,我在黄埭镇中市街一家米店当临时工,店主老周让我帮他誊账,用的是蓝黑墨水,纸页上还沾着米灰。老周指着账本夹层里一张叠成四方的小纸片说:“这上头记着三条弄堂,都是能通到河埠头的,你要访巷子,照这个走。”纸片上用圆珠笔写着“酱园弄、竹行弄、石灰弄”,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几家人家。

黄埭镇的巷子不像苏州城里那么有名,但窄起来也是真窄。酱园弄在东桥堍南侧,入口只有一扇旧木门宽,两侧墙壁上嵌着青皮石条,上半截刷了白灰,下半截让雨水洇出黄渍。走进去六七步,头顶就压下来一排晾衣竹竿,横搭在两边屋檐的瓦片上,晾着蓝布围裙和孩子的棉毛衫。弄堂底有一口方井,井圈是整块青石凿的,边沿被井绳磨出几道凹槽。老周说,七十年代镇上缺水,附近三排居民都在这里淘米洗菜,清晨五点半井台边就要排长队。现在井圈旁搁着一只红色塑料水桶,桶底积着干了的绿苔,桶梁上系了截红布条。

竹行弄在镇西,靠近黄埭轧花厂的围墙。弄口种着一棵刺槐,树身向巷子里歪着,挡住半边天光。这段巷子长约百来米,铺的是碎砖和煤渣混合的路面,雨天走上去咯吱响。两边的房子多是两层木楼,二楼窗户支着木撑,窗台上放着搪瓷盆,种着小葱和大蒜。竹行弄的名称来历,老周说是因为清末这里有几家竹器铺子,编竹篮、竹匾、竹篾席。到1987年时,只剩一家还在做竹篾,店主姓马,六十多岁,坐在自家门槛上用篾刀刨竹片,地上堆着黄白色竹屑。我去买过一个竹蒸架,三块钱,他多送了我两根竹签。

石灰弄最难找,在镇北榨油厂后头。从厂门口往右拐,穿过一段堆着废铁皮的小路,才见着一面刷了白石灰的山墙,弄口就藏在墙根下。这条弄堂更窄,两个人对面走要侧身。两侧不是住家,多是仓储用的砖房,铁皮门锁着,门上用粉笔写着粮食堆号。石灰弄里没有人家开窗,光线暗沉,走到三分之一处有一处豁口,能看见河面上停着的挂桨船。老周写那张纸片时,特别用红笔在“石灰弄”下画了一道,注明“路滑,当心青苔”。

账本里的路引

账本那张小纸片,不止记了巷名,还画了简略的方位图。酱园弄旁边画了个圆圈,老周说是“老井”;竹行弄画了个三角,指刺槐树;石灰弄画了个波浪线,是河埠头。他要我抄一份给县里来的地名普查员,说黄埭的小巷子正在一条条消失,能记多少算多少。我抄完还给他,他又折好放回账本夹层,压在那摞欠款单据下面。

有一天下午下雨,店里没生意,老周提了张竹椅坐在门口,我看着雨丝顺着屋檐滴到巷子口。他说自己年轻时抄过《黄埭镇志》手稿,里面记载,明嘉靖年间这里就有酱园弄的雏形,当时叫“鲍家巷”,后来一个做酱菜的徽州人搬来,全巷改卖酱瓜酱莴笋,名字才变了。他说现在巷子还在,但是做酱菜的早没了,巷口那家住着个退休的电工,老伴在自家门口支个小摊,卖五香豆和咸菜饼。

电工姓姚,我们叫他电工阿姚。他家的墙上钉着一排搪瓷牌,是历年供电所发的安全用电奖状。阿姚说那口老井再没水了,砌了石板盖着,上面放了一盆吊兰。“巷子是真的老了,墙根返潮,一到夏天有股霉气,但住惯了不肯搬。”他说这话时正帮隔壁的独居阿婆换灯泡,站在方凳上,手里举着螺口灯泡,问我这钱收两块钱算不算多。

我没回答,只看着雨水落在弄堂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实地去走一遍

前两年我特意回黄埭走了一遍这三条巷子。酱园弄还在,入口的木门换成了铁栅栏,里面的井圈还在,石板上搁着一只倒扣的破水缸。竹行弄的刺槐被锯了,留下一截齐土的树桩,树桩上面有人放了一盆富贵竹。弄堂里的竹器铺子关了,卷帘门上贴着招租电话,用记号笔写在白纸上。石灰弄还在,白灰山墙的灰剥落大半,露出灰砖,弄里仍没住家,堆着几堆煤渣。

我问旁边一间五金店的老板,石灰弄里遇过什么人。他说平时没什么人,倒是去年有个年轻人,背着一台老式胶片相机,在里面站了一个多小时,对着那块山墙拍了很多张,还问他要了瓶矿泉水。老板说那年轻人讲,他爷爷小时候住黄埭,就是这条石灰弄走出去的,长大后去过很多地方,唯独忘不了这条弄堂里的霉湿气。

我从柜台上拿了一张黄埭镇的老地图,是1985年的《乡土地理》挂图复印本。图上的酱园弄、竹行弄、石灰弄都标了名,用黑色细线画着,旁边有一条红色的副线,大概管销户头嘴子。“三处里有两处还在,只是界线模糊了。”

五金店老板又补了一句:“你隔两个月来,墙根那个风口那边,又会长出一大丛野甘草,我小时候拔过当凉茶泡。”他的手指点在地图的黄埭河弯位上:“巷子就是拿日子一点点砌的,墙上的水渍像是本地地图的一层描边。你要找哪里有巷子,其实就找墙缝里还能渗水的地方。”

说完他进里屋拿了一把扳手,说要去修石灰弄口的排水沟板。他跨上电动车,车斗里放着一截黑色塑料软管,从镇西的头,开到镇北的尾,又路过那棵槐树桩——树桩上现在坐着一只花猫,正望着行人,胡须上沾着一点面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