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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台莱山约会群|老烟台人眼里的相亲角与海鲜摊

烟台的夏天,傍晚六点半的莱山,海风把滨海路两边的槐树叶子吹得哗啦响。我退休三年,住在清泉寨老小区,每天这个点儿下楼遛弯,总能碰见几个熟面孔——不是去逛新世界百货,就是往烟大市场那边走。有回在烟大市场门口的水果摊前,卖桃的老赵叫住我:“王老师,您知道咱莱山有个约会群不?我闺女二十八了,我想给她在群里瞅瞅有没有合适的。”

老赵说的这个“烟台莱山约会群”,我倒是听社区的小年轻提起过。群里人不多,三四百口子,大多是莱山本地工作的,有在东方海洋上班的技术员,有在滨州医学院附属医院当护士的姑娘,还有几个在烟台二中教书的同行。群里的规矩倒简单:不约酒局,不搞虚的,每周六上午在烟台植物园门口组织一次爬山或者逛公园,见面的就是见面的,先加好友聊三个月才谈正事儿。

我起初没把这当回事儿,毕竟我这辈子当语文老师,管了三十年早恋,退休了还能管人黄昏恋不成?可架不住老赵三番五次托我打听。他说他家闺女在世纪华府售楼处干销售,忙得脚不沾地,连个认识小伙子的机会都没有。老赵的闺女我见过,个子高挑,扎个马尾,说话干脆利索,就是眉毛有点吊,显得凶。老赵说:“她那个吊眼梢,照片一拍出来就跟瞪人似的,弄得群里好几个小伙子打了退堂鼓。”

这事听着像笑话,其实是实情。约会群虽说是个线上组织,可终归要落到线下。今年六月,群里组织了第一次大规模的活动,地点定在凤凰山公园的东门口,时间是早上八点半。我陪老赵早早到了,门口已经停了两排电动车,还有一辆车顶上绑着充气娃娃的——那是群主豆豆的丈夫,他在迎春大街开婚庆店,充气娃娃是道具。

八点四十五,人基本齐了。群主豆豆站在护栏边上拍手,她穿件大花的防晒服,脖子上挂个口哨:“大家伙儿听好了,今天的路线是走岱王山的防火道,两个小时来回,中午去莱山区政府食堂吃自助,每人二十五块钱,AA,谁也不许抢着付钱!”

老赵的闺女小赵站在人群外围,低头拨手机。旁边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小伙子揣着两瓶矿泉水,试着跟她搭话:“你是做房地产的?我以前在迎春大街那边的中原地产待过两年。”

小赵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接话,转头对老赵说:“爸,您回去吧,我跟着走就行。”

老赵讪讪地退到树荫底下,掏出保温杯喝了口水,叹气:“你看看,又把人撅回去了。”

我拍了拍老赵的肩膀,指了指那帮年轻人:“你急什么?这会儿嫌人家白瞎,过阵子说不准就来求你了。”当老师的眼毒,我瞧见小赵虽然嘴上不饶人,脚下却故意放慢了半拍,等那蓝工装的小伙子追上来,两人隔着一个身位,顺着防火道慢慢往山上走。那小伙子从兜里掏出一袋炸糖果子,递过去,小赵接住了,咬了一口,皱皱眉头:“太甜了。”

小伙子笑了:“是面没发好,我姨的手艺,你凑合吃。”

就这一句,气氛缓了下来。山风吹过头顶的松树,哗啦啦往下落松针,我听见小赵问:“你姨在莱山住哪块?”

“南塂村的,就是满街上卖樱桃那一片。”

“噢,我客户好多住那边。”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到半山腰的路牌底下,小赵指着远处那片工地:“那边的中海国际社区,现在均价八千左右,你要是有朋友想买,找我有优惠。”

小伙子愣了愣,随即笑道:“你上班还惦记着拉客户?”

“那可不,业绩就是命。”小赵说这话的时候,带了一股子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老练,可接下去又补了一句,“不过周末爬山,不算上班。”

那天中午火锅店里很吵,隔壁桌几个从芝罘区跑过来的男人大声划拳,声音一阵一阵灌进来。大家都在分享以前相亲的事,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说在相亲群发了一条关于托运费的消息,结果被人当成了江浙沪地区连户口都没有的“盲流”,准备已久的相亲群版“自我介绍”就这样没了下文。众人笑成一片,连服务员都探过头来看热闹。豆豆笑得直拍桌子,说她建这个群之前也没想到,大家年纪都不小了,最怕的不是遇不上合适的,而是“在群里边被当成一个段子”。

我放下菜单,挨个看过去。屋里烟雾缭绕,墙上的挂钟指向一点十分。门外卖海螺的推车咕噜噜碾过石子路,一个老太太的吆喝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老赵的闺女把碗里最后一块冻豆腐捞给小赵,小伙子顺手把自己的麻酱碟往她那边推了推。谁也没说破,但桌子底下两个人的脚,并排搁在横杠上,中间留了一个拳头的空隙——离得近了,又还没到贴着的地步。

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进来个卖冰棍的汉子,左手扶着保温箱,右手举起几只海冰棍:“五毛一根,盐水的老味的。”这一嗓子打断了所有人的话头,小伙子转头问跑腿的姑娘:“你要什么口味的?红豆的。”姑娘摇头:“不要了,一吃凉的肚子疼。”汉子也不勉强,去另一桌吆喝了一通,讪讪地退到门槛边,靠着门框蹲下来。

我看着他那副身形,觉得面熟。想起来了,这人四十年前就在新世界百货那一片摆小摊,冬天卖烤地瓜,夏天推着二八大杠走街串巷卖冰棍。早年间他还没退休的时候,曾经在群里发过一次语音:“男的快四十了,也没结过婚,就问问有没有能相处的。”那时候群还叫“莱山一带老光棍联谊”,后来才改成了现在这个名儿。我歪过头,看见他左手指缝里夹着一根不带过滤嘴的哈德门,烟火明灭间,眯着眼看向西边落下来的太阳。

物件的门道

约会群几次活动下来,我摸出点门道来。群里最吃香的三样东西,根本不是钱和车,是这三样:

  • 一辆能装得下烧烤炉和折叠桌的面包车——东山那片海边空地,是群里大家最常去烧烤扎营的所在地;
  • 一个会看潮汐的本地人——烟台莱山约会群里,谁懂什么时候退滩能挖到蛤蜊,谁就是有话语权的“高手”;
  • 一双不磨脚的旧运动鞋——凤凰山、岱王山、朱雀山一圈转下来,穿新鞋的往往第一个哭着下山。

这年头,日子过得好不好,不在嘴上,全在脚底下的工夫。你看群里那些走得近的男女,没谁天天抱着手机你侬我侬,反倒是周末约着去初家市场买菜,拎回一兜爬虾、一把韭菜,然后到谁家厨房里忙活一通。等菜上了桌,瓶啤酒一开,话头自然就伸展开了。有个姓孙的车管子,每回都带他腌的蒜泥,用个罐头瓶装着,光那味儿就能把楼下乘凉的老头们招上来。

过日子的秤杆子

那天下午往回走的时候,小赵转去路边看一位大妈卖桑葚,大叔闲着没事就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远远的,老赵喊了一嗓子让她赶紧回车上。我走上去说:“你爸逼得紧?你没听那大叔说吗?莱山这地方,过日子讲究的是现世安稳——夏天有枣,秋天有苹果,冬天有暖气片。”

小赵没作答,从兜里掏出那小伙子名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把没去听的歌单名字写下来,说回头要搜来听听。

太阳快落山了,云彩从烟台大学塔楼上压过来,把整条滨海中路染成绛紫色的。她的马尾辫在车玻璃的缝隙里晃了晃,我伸出手去接一片杨树叶子,叶柄还带着青气。身后有个钓鱼的收竿,鱼桶里银亮亮一条小鱼努力扑腾,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它抛回海里去。风把浪推送得更远了。车发动起来的时候,老赵的手机震了一下,他让闺女念条消息——是群主豆豆发的:“返程的别落下人,晚上七点老地方吃烤串,愿意来的空着肚子。”

他没提任何一个“成”与“不成”,但从倒车镜里,能看见小赵把那张记着歌单的名字的纸片,叠了两折,塞进牛仔裤侧兜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