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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坊战街女|火车站旁一条老巷里的生计图景

二〇二三年秋,我从北京南站坐高铁到廊坊,出站时天色已暗。站前广场西侧穿过一条铁栏杆缺口,绕到北边的长途汽车站背面,有条支巷叫解放桥十三巷。本地开摩的的老周管那一片叫“战街”,说早年那儿是货场拉货的苦力聚集地,后来火车站扩建,货场迁走了,巷子空了一半,剩下些临街铺面改成了快餐店、棋牌室和快捷旅馆。我问老周什么是“战街女”,他踩灭烟头,说:“你黄昏去那儿蹲俩小时,自己看。”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我到了巷子口。两侧是六层老居民楼,一楼门脸大多卷帘门半拉,有几间挂出“出租充电宝”“代取火车票”的灯箱。巷内停着两排电瓶车,车身贴着闪送和美团骑手贴纸。墙体斑驳,能看出十多年前刷的米黄色涂料,现在被涂鸦和各类小广告覆盖——“通下水道”“办证”字样密集,偶尔夹杂几笔褪色的红色印迹,像是过去横幅留下的残迹。

五点左右,巷子里的电动卷帘门开始发出连续的咔咔声。第一家开门的是间彩票站,老板娘搬了张塑料凳坐门口,手机外放着段评书。第二家是卖煎饼的,炉子一点,白气涌出来,像一团没定型的水汽。再往里走二十米,第三家把半扇的铁栅栏门打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走出来,穿深蓝色涤纶外套,头发用黑色发卡别着,胳膊下夹个布包,去了巷头的水龙头接水。我站在原地翻采访本,她接完水,问我是干啥的。

“找点老街道的资料,写地方志。”我说。

她打量了几秒,没接话,把水提进屋。

就在那半扇铁门里,我看见靠墙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几片铝箔纸、一卷透明胶带,还有把已经变形的小剪子。墙上钉着一张打印的白纸,写着“本屋代修拉锁、皮带打孔”。这间屋子从外头看,宽度不超过一米五,纵深却很深,里面挂满了黄绿色的编织袋,堆到天花板上,像塞了一整个秋天。

纺织站的回声

老周说的“战街”,并不是一条正式街道。我查了市志的旧版,一九五〇年代这儿叫“草袋厂街”,市土产公司在这儿设了个编织袋中转站,计划经济时期从安次、永清收来的蒲草和麻绳,都在这个街口过磅、装车。后来草袋厂迁走了,站名留下,口口相传成“站街”。前些年整治牌匾时,街口的铜牌子被摘掉,但居民还是这么叫。

我在巷子深处的废品收购站找到个旧铁皮戥子,称盘上刻着“廊坊市土产公司计量科 1979”。收购站老板说他收来是当铜卖,称重不灵了,留着给小孩当玩具。他蹲在两只尼龙袋子中间,翻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牛皮纸名片:“土产公司代购员,付某,地址就是解放桥十三巷四号院。”我问他这付某后来去哪了,他摇头,说纸片是从旧柜子夹层里拆出来的。

“当年这里白天捆包,夜里站路灯。纺织站的人一多,巷子里的缝纫铺就全活了。”

这句话不是采访对象说的,是巷子口一个擦鞋男人半自言自语的话。他五十五岁上下,面前的小木头盒里摆着黑刷、棕刷和两管鞋油。他说自己年轻时就在纺织站打过零工,每天天亮前把成品麻袋搬上货车,晚上收工能攒两毛钱。后来纺织站撤了,一部分女的转去服装厂踩缝纫机,一部分留在巷子里做零活。那些零活集中在缝补、拆线头、给成品衣装吊牌上。

后来这些活计渐渐没了订单。快时尚店的物流仓库搬到开发区,分拣、装吊牌的活都自动化了。留在巷子里的女人们转而帮周边小旅馆拆洗床单,按件计酬。一张被套一块二,枕套四毛。旺季旅馆满房,一天能洗一百五十件,淡季可能颗粒无收。

折叠桌边的时间

傍晚五点四十,我又路过那间窄屋,深蓝外套女人坐在折叠桌后面,但桌上铝箔纸和剪刀收了,换成一支圆珠笔和一个账本,绿色的壳,封皮上印着“廊坊百货批发部”字样。她正在给一叠打印好的纸条写字。我凑近看,纸条上打印的是“金桥旅馆住宿凭条”,日期栏空着,她拿圆珠笔填上今天日期,一张张码齐。

  • 前三十秒,她头也没抬,一个接一个填字,笔尖没停顿过。
  • 大约过了三分钟,她停下来,用手背把额前的头发顶上去,问我是不是还没走。
  • 我说,看您写字挺稳。她说,干了十一年,再不稳就怪了。

她叫郭玉英,五十七岁。她告诉我,这个窄间本来是纺织站的水泥磅房,站没了,房子比着墙根隔出一长条,算是她的“铺面”。她白天帮隔街三家旅馆洗床品,傍晚坐在屋里等散活——给旅馆补袜子、给司机制作收款码挂牌、给附近工地的工人缝背包带。冬天淡的月份,可能一星期接不了三单。但她就蹲这屋里,把每个晴天下午的旺时段,都坐成巷子的一部分。

“前几年有女大学生来画老房子,问我说这是不是‘站街女’的楼。我说这巷子从前是麻袋垛成山,靠手吃饭。”她从脚边塑料袋里拿出一块干饹馇,掰开一半递给我,“你看那墙上的白印,从前挂过发货去向的黑板,现在黑板拆了,剩一圈白框。”

时段主要活计算账方式
早六点到八点拆旅馆送回的脏袋按袋数记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缝开线的床罩角按件记
午后到天黑填凭条、补挂牌按张记
晚上若下雨坐屋门口看门不计

我注意到她把废铝箔纸剪成小方片,夹在账本里当书签,最顶上一片用圆珠笔写着一个不是日期的数字:“17”。她解释,是十七层纱布,过去的纺织器材标号,“这屋里能用得上的旧东西我一个没扔。”

巷子尽头的水闸阀

七点半,天彻底黑了。巷子尽头铁路围栏边立着一个灰铁闸阀,高出地面半米,外边套了个旧轮胎。郭玉英把账本锁进桌子抽屉,站起来,拍了拍裤褶上粘的灰,说:“这闸阀还是建站时安的,每次过火车,阀身就微微颤一下。”

我陪她走回水龙头台子边,她把白天洗的第一批酒店被罩拧干,搭到闸阀上。塑料盆里剩了半盆水,她把手中最后一截干饹馇放回塑料袋,说:“你下回要是再来,带上你写好的老站拆迁年份,我看看有没有出入。”

她把盆沿的湿布旋了两圈,别在轮胎边缘,转身进到暗影里。过了一刻钟,一列运煤车由北向南驶过,铁轮轧轨的声音闷沉沉的,从巷头传到巷尾。闸阀上的被罩下摆被气流掀了一下,很快贴回去,再没动。巷口彩票站已经落下暗红色的卷帘门,前面还有一小滩水没干,那片水照着街灯,没有风和光线的变动它就不闪。她屋里的灯也灭了。我沿着铁栏杆走回站前广场,顺手带上了那半张被风吹堵在路面的旧车票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