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浦野鸡最出名三个地方|野味地图与老街食单
六点半的漳浦旧镇圩,天刚泛鱼肚白,卖八宝粥的老陈头已经在桌板底下垫了半张《闽南日报》。我蹲在骑楼柱脚边,看他对面那个戴斗笠的妇女把竹笼从单车后座卸下来——笼里三只灰扑扑的野鸡,爪子缠着红布条,尾羽却油亮得像擦了桐油。老陈头掀开锅盖,热气糊了眼镜片:“鸡是梁山下来的,吃谷子长大的,谁要?”话音刚落,旁边杀鱼的老吴已经拎起一只掂了掂。
漳浦人说的“野鸡”,从来不是山下家养的芦花鸡。早年山地没封林的时候,赤岭、湖西那一带猎户多,野鸡捉回来不急着卖,先吊在屋檐下吹两天风,等胸脯肉收紧、皮上泛出一层琥珀色,才拿到圩日来换米粮。这种活禽生意,几十年没断过档。
梁山南麓·九丛岭坡地
第一处地界,在梁山主峰南麓的九丛岭。当地人称“裤脚岭”,因为坡度太陡,扛鸡下山时裤腿得挽到膝盖上面。我跟着后山的杨姓老猎人走了一趟——他说自己不上山六年了,但山脚那片苦楝树下的鸡窝还留着。
那窝可真野:干稻草、碎松针、几根褪落的鸡毛杂乱地铺在石缝底下,得斜着身子才能探进头去。杨伯说,早年间有经验的捕手会在窝边撒几把穿壳谷,单等野鸡低头啄食,拇指粗的竹片从上头罩扣下去,一扣一个准。他如今靠在山石上,指着东边沟壑里那片油桐林:“现在保护林不准张网,但下雨天,时常还能听见它们刨食根的响动。”
九丛岭的野鸡,骨架比家鸡小一辐,但掌子(胸肌)厚实,肉色暗红——油脂吃山里的红梅子果,自带着一股微酸回甘。附近社里人杀鸡不放姜,一锅冷水下了肚,浮沫就是那个酸香最浓的时候。
“鸡还是山上下来的好,圈里养的肉发死,没有那个藤儿味。”——后坑村看山的老妇人这般讲。
赤湖溪谷·黄社尾
第二处必去的地方,要绕着赤湖水库东边走到黄社尾。这村庄藏在溪流的缠枝交错里,房前晒谷场的篱笆边放任幾丛芫荽长得三尺高。每年霜降过后,竹林深处总能听见一二声脆亮的“呱—呱—”,那是野鸡在求群了。
跟九丛岭的野鸡不同,黄社尾的因为常年啃食溪滩上一种叫鸡骨菜的嫩茎,脚趾和喙根都带着淡淡的青褐色。当地人捕法更阴沉:夜半提一盏马灯,配上一个两头没底的铁皮箱,箱子安在大石头的草道边,另外一头用炒热的稻谷粒撒出一条线。野鸡贪吃谷粒,一路啄拐进箱口,趁其尾部转弯的时候,从这一侧的通道伸手握背脊关——鸡只要背被人就势按住,基本没有再挣扎的余地。这一招太老了,我在黄社尾碰到唯一还肯说真话的七十岁大婶还专门补了一句:“现在这道坡不能让外人动拳,水土法不许当生意做,只供自家办酒使人。”
他们村里请客不开餐馆,但要论“正宗做野鸡味的土钵菜”,你必须走完一条湿漉漉的青石板巷——那头有个作坊改的民屋,屋里地上至今烧柴灶,锅里焖山薯和蕨根,不招待路过的人,只有事先托了村里熟人说清明才会被放进去坐桌。腊月间我去那些日子,恰逢院主做“腌臼”:把捣碎的山葱果、土白糖拌在去掉脚爪和翼前骨的传统卤料里,涂满鸟膛内壁。腌到第三天,皮子就会自然脱水半边明,肌肉透出干板的涩红。
湖西古城堡墙外
最后要落的这两个字,得从赵家堡(也称湖西古城堡)的护城土堆说起。城堡东门外有一节水渠从石闸里穿穿出去,荒草长过膝盖。老城墙的砖缝里长出的勒威子树,树下灌木丛就是第三派野鸡的藏身处。
这里的景况和前两差得远:早上极清静,只有你一步一步剐掉倒挂藤蔓,突然惊起一排羽生物哗啦啦窜进荒院的果树上,穿行的间隙甩腾脖颈倒剥下两三角粒、亮野色的紫藤籽落碾深草。靠北的堡寨留守人员周伯过去爱拿鸡尖八羽绑的小响子赶草窝,现在被禁止狩猎后反倒多蓄了几篮细石:徒手掀草地翻找密扔子的印子是他的纯粹消遣法。他告诉我城中真正的庖手掌瓢:遇到该祭典办场日时,将大只野鸡整个肚膛填入金不换、野烟草须和刚刨下来的番薯粉,灶锅里不放油,盐粒擦锅过紧就倒鸡收干水气”——鸡腔里透出来的汁一次喷尽,用手扯开腿骨的时候汁心子是烫的。
那份吃法的规矩说刁钻还占了个人情面子——非大日子不上这道。我去过三次古城,顶多吃些碗薯粥餐,哪怕恰好门房今日抓着了铁制戳子打的还是不曾放味。
几家各自的治味原则
三地各有手腕。我做个简单备忘:
| 位置 | 捕/养方式 | 炖法特征 |
| 九丛岭山地 | 竹套与帽扣,吃红梅落果实成活 | 冷水下锅,不加料酒 |
| 黄社尾溪岸 | 铁皮箱夜迫法(规定沿用不再商业) | 土钵内压薯干焖焐一夜 |
| 古城堡东沟 | 整雏闷炉+野糖浸酥口 | 兜肚子湿煎盐粒酱草配脆皮 |
昨日上午我下了梁山脚去一处姓李人家送旧农具碎片,走道水埂边在滩涂看见两三坨泥糊满的新刨坑,恰旁边圆石头像仍搁一块解过扣的锈索圈绑一环旧麻索从横掀出去顺着干土地的旧砖角接一只缺了一半的织网兜块。我凑近一看,泥地上断断续续尽是往着野草根茎去的脚痕压痕,又细又将断——顺着深草那边一直冒旧晒垫后堆下去……那个方向,正是从前载野鸡入圩的旧分叉垭口灰白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