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道里区找妹|修表台前等一个旧人
腊月二十六,道里区老透笼街的顶头,风把雪沫子往门缝里灌。我坐在修表摊的玻璃柜台后面,手里夹着一块上海牌7120表芯,游丝断了一根。暖气片烤得人后背发烫,可脚底还是凉。这种天,除了买年货的,没人乐意在外头多走一步。
就是这时候,门帘子掀开一条缝,探进来半张脸。三十来岁的女人,围着一条墨绿色围巾,眉毛上挂着霜,问:“师傅,您这儿给找人不?”
我手里那根游丝差点没夹住。
她说的是“找人”,不是“找妹”。但我这摊子开了二十三年,道里区找妹这五个字,每年开春和腊月总会听见几回。找亲妹妹的,找干妹妹的,找小时候住一个院的隔壁小妹的——问到我这儿来,都是因为老房子拆了,旧邻居散了,电话本上的号码打过去成了空号。
“妹子走丢那年我十岁,她七岁。就在中央大街转角的红星糖果店门口,我进去买一毛钱的橘子糖,出来人就不在了。”她摩挲着手腕上一条褪色的红绳,“爸妈找了半年没找着,后来全家搬去长春。这回我闺女考大学考回哈尔滨,我想着,总该再试试。”
我放下镊子,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黑皮硬壳笔记本。这上头记的不是修表账,是这些年寻人的人留的线索。我掀到写字台那块,翻出印着老旧道里区街道名的那几页——现在没多少人记得,1996年以前,道里区跟道外区之间还有一条铁路平交道口,火车一来,铁栅栏一挡,两边的人隔着杆子喊话。红星糖果店就在那附近,早拆了,现在是一片商场底商。
她给我的信息不算多:妹妹后脖颈有块指甲盖大的咖啡色胎记,左耳垂上有个豁口,是小时候淘气摔在炉子角上磕的,还有一件手织的红毛衣,前襟绣着“小燕”两个字。我拿铅笔把这几条记下来,又翻出区里这些年寻人启事的复印件——我们这行当,不光是修表,老主顾家里找不着人了,走到镜子前头,看见了新开的修补铺子,也进来问一句。
这摊子为什么管这事
当年我师父交给我的时候说,修表的不是光上弦换零件,表停了一个劲就走岔了,人散了也是一样。1998年道里区第一次大动迁,老工程街、安化街那一片平房全划进拆迁范围。有个老街坊临走前问我,能不能帮他留个口信,怕以后老家来亲戚找不到他新住址。我说你留在这就行,我一年四季都在这。
后来就把一张便条贴到柜台玻璃上。再后来便条越攒越多,玻璃上贴满了,就换了个本子。
- 有找当年插队时认的农村妹妹的——她想回来看看哈尔滨变化多大。
- 有找小学同桌的姑娘的,对方搬家时留了一根红头绳在他铅笔盒里。
- 还有替自己老爹问的,老爷子上楼都费劲了,还念叨着道里区找妹那年月纺织厂家属院里的光景。
我一边听这些事,一边给表上油。桌上摆着的一只老座钟正好敲了三点,雪又密了些。
楼缝里的旧痕迹
给她泡了杯茶,哈着气,她又想起来一条线索:当年妹妹手里攥着一只积木,三角的,上面有半个红色“宫”字,是“国营哈尔滨毛织厂”奖品上拆下来的。那时候街上小孩都攒这种木头块,跟别家小孩的不是—个色。
我把这句也记下了。告诉她,这条路还有现如今的线索:老毛织厂改成了文创园,前街那栋楼还留着以前车间的外墙。周六有一帮老职工在那儿搞聚会,不定有人记得当年家属院里丢过一个小姑娘。她眼睛亮了一下,道了谢,说周四过去看看。
我低头又看了看那根游丝,快要接上了。窗户上化了一层水雾,外头有人踩着雪过去,吱呀吱呀的,留了两行深脚印。这种脚印在道里区各条老街上见得多了——寻人的,找东西的,赶着去看一眼旧房子最后一座烟囱倒没倒的。
等她把门带上走出去好几步,我又想起什么,追到门口喊了一句:“你说的那个积木,回头拍了照拿来我看看,木头上的漆色认年份能认出个大概。”
她站在路灯底下,围巾被风兜起来,远远地比了个“好”的手势。
我回来坐下,把游丝重新架上摆轮。玻璃柜台的另一头,压着半张旧地图,是1987年版的哈尔滨市区图,道里区那一片用红笔画了几个圈。边上还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没贴邮票,没写地址,只写了“给看见了我那妹妹的人”。那是三个冬天以前,一个退休的老焊工搁在这儿的。他去年没来,前年也没来,今年入了秋就住进了南岗那边的养老院。我每回擦柜台,都把信挪个位置,怕落灰。
修表这行、这事,来来往往的口信,越来越多,可寄信的人却一天比一天少。门帘子又被人掀开了,这回是个穿军大衣的老头,手里拎着一只停摆的英纳格,问我还能不能修。
我放下镊子,把手炉往旁边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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