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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下罗村晚上耍的地方|二十年老匠人夜访村落

晚饭后七点一刻,我锁了木匠铺的门,沿着枫林大道往北走。下罗村这地方,白天是汽车修理铺和建材仓库的天下,到了晚上,铁卷门哗啦啦全拉下来,村子才露出另一副面孔。我刚来时,村里还只有三棵老樟树,现在多了不少新楼,但好在树没砍,晚上还有人搬竹椅在树下乘凉。

老樟树下的棋盘

从村口牌坊进去,先路过供销社改的棋牌室,但现在没人打牌了。大家伙都挪到老樟树底下,那儿拉了一盏白炽灯,照得棋盘发亮。下棋的是环卫所退休的周师傅,对面坐着卖菜的老何,旁边围了七八个汉子,有的蹲着,有的坐在摩托车上。周师傅落子喜欢使劲拍,棋盘是块旧砧板,拍得砰砰响。

“将军!”周师傅嗓门大,“你这车炮拆不开了。”

围观的人也不都看棋,有几个就是来聊天。卖炒粉的老魏推着铁皮车停在树影里,炉火呼呼响,他炒粉不用铲子,使一双长筷子搅,米粉在锅里跳。有人要加辣,他就从白瓷缸里舀一勺剁椒,那缸子跟了我儿子小时候的奶粉罐那么大。

我在这看了十来分钟,跟修摩托的小刘搭了两句话。小刘是新建区的人,租了村里一间门面,白天修车,晚上在树下练字。他在地上铺旧报纸,蘸水写毛笔字,写的多是“静”和“忍”。

下罗村的晚上,第一个热闹处就是这棵老樟树。我算了算,在这棵树下我修坏了三把刨子,也喝过不知多少瓶啤酒。

广场上的竹片和二胡

再往北走两百步,是村里填了水塘建的小广场。广场不大,铺水泥,东边安了两个篮球架,西边竖着一杆旗。晚上七点半,跳广场舞的妇女们准时放起音乐,领舞的是村东头裁缝店的张嫂,她腰上别着一个旧收音机,声音开到最大,曲子都很老,凤凰传奇的《最炫民族风》一天至少放两遍。

广场另一头,三个老头坐在花坛沿上拉二胡。拉得最响的是管水泵的老熊,他拉的曲子我叫不出名字,但听着像赣剧里的调子。老熊见我蹲在边上看,停下来递了根烟,说:“你那木工房里还有刨花没?我做个二胡弓子。”

我说有,明天给你送去。

广场舞散场是九点,音乐一停,张嫂她们也不急着走,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扇扇子,聊哪家超市的米便宜,聊谁家小孩考了高中。这时老熊他们的二胡正好拉到收尾,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倒也聽不出谁压过谁。

  • 篮球架下有四个小伙子在打半场,里面穿北京奥运会纪念T恤的是隔壁毛巾厂工人
  • 花坛边上有人摆摊卖发光气球,五块钱一个,买的人不多,但气球一直亮着
  • 广场最南角的电线杆下,总趴着一只黄狗,谁过去也不抬头

这里的人不称“广场”,都叫“场子”。场子是下罗村晚上最亮的地方,灯杆上有六盏灯,坏了三盏,剩下三盏刚好够看。

自建楼里的木工活

九点半以后,广场人影稀了,我沿着巷子往回走,路过一栋五层自建房。三楼窗口亮着灯,里面传出电刨的声音——那是做铝合金窗的徐师傅,他白天接活,晚上加工料。我跟他熟,上去坐了一会儿。

徐师傅屋里堆着各色边角料,铝合金、不锈钢、木板,他用一把曲线锯把一块薄板切成圆弧形。他问我:“你那边铺子关门了?”我说今天没了。他说:“最近有人要定做一批小板凳,幼儿园用的,你要不要接?”我说我得看看尺寸。

窗外的风带着赣江的潮气刮进来,电刨声停了,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碾米机的响声,不知道是哪家粮站还在加夜班。徐师傅递过来一杯茶,茶叶是浮梁的,泡得浓,喝到杯底发苦。他说:“下罗村这几年,晚上出来耍的人多了。以前天一黑就睡,现在有了路灯和篮球架,年轻人也多待得住。”

走回村北那截路,路灯坏了

我婉拒了徐师傅的小板凳活,说回铺子想想。下楼往北走,快到村口时,有一百米左右路灯全黑着。旁边一栋二楼窗户没关,飘出来炒螺蛳的味道,里面电视机正放小品,笑声一浪一浪的。再走几步,看到老樟树下的棋摊收了,白炽灯灭了,剩下周师傅一个人蹲在树根旁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他见我路过,指了指地上:“棋子少了一颗,明天不摆了。”

我点点头,没多问,就从牌坊口出去了。身后那棵老樟树黑乎乎的,像一柄撑开的旧伞,树皮上被自行车靠过的地方磨得发亮。回到铺子,烧水泡脚,躺下前我想起徐师傅说的那位要买小板凳的幼儿园园长,明天早上我得问问他电话,这个活可以接。夜里下罗村彻底静下来,只剩下村南那条水沟里的蛤蟆,偶尔叫上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