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的摩天轮社区|老邻居搬走前留的钥匙还挂在我柜台抽屉里
老赵:
信收到了。你说最近总梦见咱们那片儿,梦见我店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一群半大孩子围着你那辆二八大杠打转。醒过来就睡不着,翻来覆去琢磨当年怎么就没多买两套房子。我对着电风扇吹了半宿,想起你走那年是2007年,刚入秋,槐树叶子还没落净。你非要把那套《三国演义》连环画塞给我,说等你闺女上了大学,回来还要翻。后来你闺女真上了大学,读的是土木工程,去年还带着图纸来看过我,说在杭州画摩天轮。你闺女画的摩天轮,跟我说的你懂的摩天轮社区,那真是两码事。
你懂的摩天轮社区,就是咱们厂区西边那片家属楼。你记得吧,六栋红砖楼,围成一个圈,中间那块空地,装着个报废的旋转木马底座。孩子们管那叫“摩天轮社区”,因为站在五楼阳台往下看,六栋楼正好是个轮盘的形状。那转盘中间本来要建个喷水池,后来资金断了,就填了土,种了几排冬青。你走那年,冬青才到膝盖,现在都蹿得比一楼窗户高了。
那年夏天,咱们这儿最热闹的事,就是暖气管道改造。施工队挖了三个月,把社区的土翻了个底朝天。你记得不,咱们还趁着晚上没人,去挖过“宝藏”——就是挖出来几根生锈的铁管子,和半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你说拿回去给闺女养蝌蚪。结果你闺女嫌脏,给扔了。后来那缸子被隔壁王嫂捡了去,种了棵葱,到现在还搁在她家阳台上呢。
你走后,社区里换了好几拨人。先是厂里分来一批新工人,住进了你原来的二楼。再后来厂子效益不行,楼房里搬进来些收废品的、卖早点的。去年又有开发商来谈拆迁,说补偿款按面积算,但钢混结构的红砖楼不算“可保留建筑”。你闺女来看我的时候,听了这话直撇嘴,说她在杭州画的摩天轮,下面全是玻璃幕墙的商业综合体,连棵老槐树都不给留。
她那天在我店里坐了一下午,要了瓶橘子汽水,两根火腿肠。我问她画摩天轮难不难,她说难的不是画圆,是算那几个轿厢的悬挂点,受力不均就转不动。她忽然笑起来,说小时候咱们这片六栋楼,就像六个轿厢,中间那圈冬青是轮轴,可惜轮轴坏了,转不起来。她管这叫“你懂的摩天轮社区”,说要是真能转起来,五楼阳台上晒的被子,没准就能甩到对楼窗口上去。我说那可不兴乱转,你妈当年晾的裤衩,要是真转你爸脸上,那还得了。
她走的时候,把那本连环画又留给我了。说让她爸别老惦记,她现在画的是能用的摩天轮,不是咱们这种转不起来的。我心里却觉得,咱们这个“你懂的摩天轮社区”虽然不转,可春上刮东南风的时候,满楼的炒菜味儿会打着旋儿地飘,从一楼传到六楼。谁家煎带鱼,整栋楼都能闻到焦边,比什么轮轴都好使。
前阵子夜里下大雨,排水沟堵了,淹到了社区门口的马路牙子。半夜两点多,顶楼的陈老头光着膀子下来通沟,手里攥着根竹片,边刨泥边骂老天爷。我想起你当年也是这么个人——下暴雨的日子,总披件破雨衣,提着手电筒挨个楼检查下水口。你走以后,再没人管这烂摊子。那晚雨停后,东边露出一小片月亮,照得湿漉漉的水泥地发白,六栋楼的黑影子印在水面上,活脱脱一个缺了一半的铁环。我蹲在门口看了半天,觉着这个咱们自己起的名字,倒是比楼上新搬来的年轻人口中“幸福苑小区”,要有嚼头得多。
你那辆二八大杠
车轱辘我已经擦过三遍了。链子上了油,铃铛还是哑的——当年你带我去镇上修车,修车老师傅说铃盖上有个沙眼,换新的要八块钱,你就说不修了,反正胡同里没几辆车,吆喝两声比铃铛好用。你吆喝的调儿我学不来,太响,震得二楼的窗户纸都哆嗦。那是1997年的事。
现在社区里净是电动车,双向的挡泥板上贴着广告贴纸。自行车棚塌了一半,柱子让爬山虎爬满了。你闺女回来看见,愣了半天,说小时候她总爬那车座,脚够不着脚踏,你就拿根布条把她绑在后座上。她说现在摩天轮的轿厢里都带空调和蓝牙音箱,再也没有拿布条绑孩子的事儿了。
我说:丫头,你爸留的布条我收着呢,扁扁的一条,蓝白格子纹。等你画完第一个摩天轮,回来拿。
她眼圈红了一下,没吭声。
王嫂的葱和我的账本
王嫂那个搪瓷缸子里的葱,割了又长,长了又割,已经不知道第几茬了。今年春天她说葱籽不纯,叶子发细,管我要了两瓣大蒜插进去。她儿子在南方跑海运,去年寄回来两包速溶咖啡粉,王嫂不知道怎么喝,直接搁在刮胡刀旁边防潮。现在六栋楼的老人们,午后坐在冬青圈儿里下棋泡茶,偶尔有个时髦的年轻人路过,手里攥着杯美式,那茶叶罐子里的咖啡味儿就跟着飘一阵。
我记账用的还是那种红皮软面抄。你一看到就想笑,说这年头谁还用纸笔。可我就乐意。每翻开一页,上面写着:9月3日,老陈买酱油一瓶,赊账2块5,周末还。10月7日,李家闺女拿走一包话梅,没给钱,说是她爸明天发工资。翻到2003年那几页,字迹潦草,边角卷了,上面有一行写着:“老赵要搬家,来买两个编织袋和一卷胶带,给了我二十块,没说找零就跑了。等他走了,钱包里才发现他塞的三十块。”
你明白的,这不算是账。也就是些挪腾不开时的人情。
你懂的摩天轮社区,这么多年了,转轴早就锈死,哪家吃什么,哪家吵了架,生了病,谁家闺女找的对象是干什么的,都还跟轮辐似的一清二楚。
信写长了。我这儿电风扇还在转,吱呀吱呀的,风扇罩上缠着一根红毛线,不知道是谁家闺女扎头发的,落在这儿了。今早风大,把五楼陈老头窗台上晾的一只白色旧球鞋吹下来了,正砸在我门口,鞋带还是系着的。我没往回收,这只鞋就横在门槛边,看着像在等另一只。那只鞋,怕还在哪个摩天轮的施工图纸上躺着呢。
你什么时候回,我那抽屉里还有一串钥匙,铜的,挂着一颗塑料珠子,一直没人来认。
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