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水沟女孩都在那个位置|老社区里讨生活的姑娘们
你问野水沟女孩都在那个位置?这事儿得先分清时候。白天你站在梯坎底下往上看,光线好的时候能瞅见二楼晾着的花裙子,晚上七八点再来看,灯一亮,那位置就明摆着了。我在这条沟里收租、修电表、劝架、帮人看门脸,三十年没挪窝,什么鸟往哪儿落,扫一眼就门儿清。但咱先把丑话说前头,那些姑娘不是你想的那种来路,都是正经过日子的,就是摊子摆得偏,生意做得巧。
先说清楚位置,再讲门道
野水沟这名字听着野,其实就是条老巷子,从建设电影院那头拐进来,往下走二百米有个岔口,左边通菜市,右边进居民院。姑娘们不在菜市口,也不在院坝里,她们全聚在岔口那棵黄葛树底下到便民饮水机这段,大概三十步的距离。这位置有讲究——头顶有树荫,脚下是水泥地不出泥,旁边就是公厕,既不碍着住户进出,又挨着公交站,下晚班的人一拐弯就能看见。
这里头分三拨:一拨是理发的,地支个镜子,烧壶热水,五块钱剃个寸头,十块钱修面;一拨是缝补的,立在树杈上挂几件改好的旧衣裳,膝盖上铺块蓝布,针线筐搁在倒扣的搪瓷盆里;还有一拨是帮人写字的,一张折叠桌,一瓶墨水,代写书信、填表、抄菜谱,两块钱一页。没错,那地方全是手艺人,没有一个是闲逛的,你喊一声“小妹剃个头”,应声的准是那个扎马尾辫、围裙上别着三把剪刀的。
“大爷你可别瞎指路,野水沟女孩都在那个位置,我要是找错人,明日可没脸再来。”一个穿工装裤的小伙子,上次就是这么问我的。
我啐了口烟,斜他一眼:“你要改裤脚还是补拉链?说清楚。写信用钢笔还是圆珠笔?要加急还是普通件?你先报个活儿,我再给你指人。”他愣了半天,最后找个缝补的大姐,把书包背带缝结实了,花了三块钱。
各占一摊,各有章法
你别看那块地方不大,姑娘们各占各的,比上班打卡还准。早上七点,饮水机东边第一格归梳头的阿芬,她带一面圆镜,用红绳拴在树根上,找她编辫子的都是附近餐馆服务员,两股辫收一块五,四股辫收三块。上午十点,阿芬收摊,换补鞋的小荣,她拎个铁皮箱,里面五种胶水六种錾子,粘个鞋底开口,蹲她摊子前跟她说几句闲话,她顺手拿胶皮给你抹平,不收钱,只收一句“改日介绍活给她”。
下午两点以后,整个岔口热闹了。黄葛树西边那个青石台子,是老唐的闺女小芹写字的摊儿,她桌子底下压着一沓报纸,上回有个学生来问高三作文,她给人讲了半小时结构,收了五块钱。斜对面靠墙根那儿,是蒸馒头的小燕和做凉糕的七妹,人家卖的不是同一种东西,小燕管担担面摊主的午饭,七妹管冰粉摊主的下午茶,档口错开,绝不抢客。
到了傍晚六点,路灯刚亮,那个位置换人。不是换新人,是换东西——阿芬在饮水机旁摆出折叠衣架,上面挂着的都是改好的衣服,每件内衬缝一个布条,写上顾客的姓。你远远看过去,风一吹,衣摆齐齐往一个方向飘,像挂了半墙的旗子。
规矩比你想的多
外头人看这地方乱,其实内里规矩严得很。我当了大半辈子坝坝调解员,给她们立过几条不成文的条文:
- 不许死缠烂打拉客,你手艺不行,客人自然过头也不停;
- 不许压价抢邻居的摊子,一视同仁,收贵了你自己担着;
- 不许占盲道,饮水机前那三角区谁先到谁摆,第二天用粉笔划道,划哪摆哪。
真有闹别扭的时候。前年夏天,新来了个卖叶儿粑的姑娘,非要挤到小燕和七妹中间。三个人脸都黑了,我拎个搪瓷缸子过去,各倒一缸子老鹰茶,把三个人叫到背阴处,问明白了才知道是进货的竹叶分了两批,颜色有深有浅,买家挑了浅色的,深色的那批卖不出去。这事好办,我支了个招,深色竹叶包的给旁边工地的师傅们试吃,吃完了他们包圆,问题当天就没了。
你再问那守饮水机的阿姨,她最清楚这个位置的好处,夏天姑娘们从家里拎个西瓜来,搁在水桶里凉着,切了分给干活的清洁工。一到腊月底,这位置最紧张,大家都想抢着摆个卖年画的摊儿,但姑娘们有默契,年二十七到二十九,那位置自动让给写信的小芹摆“代写春联”,其他人都歇。
现在那头什么样了
今年雨水大,黄葛树根底下那块土被冲垮了一截,社区派了人拿水泥补上了。粉笔划线的规矩变了,改用白色的胶布,下雨天也不怕冲掉。饮水机换了新式的那种带滤芯的,旁边加了不锈钢扶手,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站累了能靠一靠。上周我下午去买降压片,路过岔口,看见小芹旁边多了个戴眼镜的短发姑娘,她在教小芹用平板电脑,说能在网上登记书法课的学生。
那个工装裤小伙子后来又来了一次,这回没问我,自己找到那位缝补的大姐,递过去一兜橘子,说他爸的工装袖口脱线了,想麻烦她给走一趟结实的线。大姐翻出拉链头的旧样子给他看,俩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比划针脚粗细,我听见大姐说:“你这种料子得用双线,单线撑不过两水。”小伙子点点头,把橘子往她脚边推了推,低头看那根针从一个黑点穿到另一个黑点,像是认真在学什么手艺。
天黑得早了,我搬了把竹椅坐在自家门前,那头的灯还没熄,饮水机的蓝光一闪一闪的,照着衣架最底下那排。风大了些,一件蓝布的围裙角被吹起来,露出口袋里半截粉笔,白乎乎的,不知道是谁划完线忘了拿走。再往远看,三个人影缀在一块儿,像是蹲在地上分一沓什么单子,偶尔传出几声笑,那笑声顺着沟底的凉气,飘到电影院后墙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