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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脂县娱乐一条街|夜市摊主与老住户的二十年街面变迁

“你家那门面房,现在租给卖烤面筋的了?”我问老赵。他蹲在街沿的水泥台阶上,手指夹着半截“延安”烟,烟雾被晚风扯成细丝。老赵是这条街的老住户,房子盖得早,正对着米脂县娱乐一条街的路口。他没答话,先往地上弹了弹烟灰,才说:“烤面筋?早搬了。现在租给卖铁板鱿鱼的,隔壁是那个——叫啥来着——‘欢聚唱吧’的仓库,堆音箱。”我正要接话,旁边修鞋摊的刘婶插嘴:“哪是仓库?那是人家老板放旧货的,上个月还拉走一车坏了的点歌屏。”老赵瞪她一眼:“你懂啥,那是换新的OLED屏,旧的卖废铁。”

从旱冰场到网吧,再到灯光夜市

这条街其实不算长,从东头的“大众浴池”走到西头的“五金电料”,慢走也就六分钟。我小时候,这里是米脂县最热闹的地方。1990年代,街中间有个旱冰场,水泥地面,木围栏,周末挤满了穿喇叭裤的年轻人。旱冰场老板姓冯,后来去银川搞建材,就把场子卖给了一个榆林人,改成了游戏厅,再后来拆了,盖成现在这排二层小楼。楼下是门面,楼上住人,老赵就住二楼。他指着街对面的“兰花花KTV”说:“那是2003年开的,最早叫‘夜明珠’,装修花了八万,门口吊两盏红灯笼。现在换老板了,改叫‘兰花花’,灯也换成LED的了,颜色晃眼。”

这段街的业态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最抗造的还是吃食摊子。白天看不出来,一到傍晚六点,三轮车、铁皮推车、折叠桌往街边一横,一条半里长的烟火气就烧起来了。从“兰花花KTV”门口算起,依次是麻辣串(素串五毛,荤串一块,蘸料加芝麻酱)、烤面筋(切成螺旋花纹,刷辣椒油)、炸串夹馍(土豆片、火腿肠、里脊肉,夹进白吉饼里,再灌一勺辣汁)、铁板鱿鱼(须子剪成段,洋葱和洋葱圈一起炒)、炒河粉(用鸡蛋和豆芽,锅底磕两下,唰啦一声响)。

“到了夏天,晚上十点半,KTV里散场的人出来,总要来摊子上垫一口。”老赵说,“有回一个醉汉非要吃烤茄子,我懒得生碳火,他就站那儿骂咧,说你这是娱乐一条街,娱乐呢?我说娱乐在楼上,我这儿只管米汤。”

我问他,那你怎么还在这条街住着?老赵把烟蒂踩灭,站起来拍拍裤子:“住习惯了。楼上的窗户关不严,楼下油锅暴起的声音,比闹钟还准,下午四点准响,是炸串摊子开工了,不用看表。”

门面房三十平米,墙皮一层盖一层

老赵的二层楼,底下一间门面,三十平米左右,租金从十年前的每月五百块涨到现在的一千二。他给我算账:单靠这间门面,一年收一万四,够他和老伴在县城吃饭穿衣,但盖房子的钱——2001年买地皮两万二,盖楼五万八——到现在还没回本,“就当给儿子留个家当”。他掀开门帘让我往里瞅了一眼,墙上贴的还是2005年卖机顶盒时候的广告纸,撕了一半,底下露出“蚊香”两个字。

街对面“兰花花KTV”的西侧,有一家“彩票店”,开了六年,老板姓崔,既是店主也是唯一的店员。柜台玻璃下压着几沓过期的“刮刮乐”,票面磨得快字认不清了。老赵和崔老板熟,因为老赵每周三下午去买两注“双色球”,固定号码,守了八年,最大中过五块。崔老板说:“这条街晚上人最多的时候,反而是KTV里不唱歌的人。他们出来透口气,看手机,走过来刮两张彩票,也不急着回去。有一回一个女的,刮了二百块的整本,真中了五百,手抖着拍的照。”

我点了根烟,问他俩,娱乐一条街这名字谁起的?老赵想了想:“大概是2008年前后,街道办在路口立了个蓝牌子,上面白字,写着‘米脂县娱乐一条街’。以前叫‘东关老集’,赶集的日子,卖羊杂的、打铁的、补锅的都来。后来旱冰场倒掉,游戏厅关门,KTV开了十几家,别的县的人晚上也开车来。那牌子立起来的时候,大家觉着洋气了,现在看,牌子底下全是三轮车和小推车,挤得水泄不通。”

时段街面主声源摊位数量
早7点到午11点蔬菜贩子叫卖、自行车铃6-8个
午后2点到5点麻将馆的洗牌声、空调滴水3-4个
晚6点到凌晨1点铲子刮铁板、KTV低频隔音14-16个

他说得最仔细的是下水道的事。街边的雨水箅子经常被竹签子和一次性筷子堵住,夏天一场暴雨,积水能没到脚脖子。环卫工老孙头每回要用铁钩子掏半天。有一回,他在里面的烂泥里掏出一串铝制钥匙扣,上头刻着“情迷KTV包房506”,锈得认不出原色。

晚上十一点后,街对面还有光

老孙头已经退休两年,现在下水道由街道办雇的第三方公司管,每周定时冲过一次。老赵的房子墙根处有一道渗水的痕迹,从地面爬到窗台高,他用水泥抹过一次,又泛潮泛出来。“娱乐一条街就是这个命,水汽、油气、人换来换去,楼是旧的。”他末了补一句,“我也没打算修。”

我问他,你说这条街最没法改的是什么?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捏着空烟盒,指指路灯杆下的一滩湿印子:“你看那地上,每天中午是谁的羊杂碎汤?往前数十年,是锅炉房倒煤灰水;再往前,是旱冰场门口卖汽水泼的糖浆。每一层都干了,但底下都还腻着一层。你要是刨开,还能闻见味。”他停了一下,“崔老板说他想转店了,回子洲老家养老,但店里的刮刮乐机器,他还在用,说机器太新,丢了可惜。”

这时,街对面“兰花花KTV”的霓虹招牌闪了两下,蓝紫转红,又变回蓝紫。旁边卖炸串的阿姨把油锅底捞过一遍,倒掉焦渣,重新续上清油——那个动作我再熟悉不过,是准备今日最后一波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