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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鸡街|下午三点半的鸡蛋壳与自行车铃铛

我蹲在鸡街中段老康家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把刚买的韭菜,等他家的芦花鸡下完今天的第二个蛋。日头偏西,树影斜斜地压过街面,把青砖墙上的“鸡街居民委员会”木牌切成两半。那块牌子从1973年挂到现在,漆皮掉得只剩“鸡街”两个字的笔划还能认出来,旁边“羊杂汤”的粉笔字是隔壁刘婶今天上午刚写上去的。

鸡街在洛阳老城偏西,南北走向,北头接着中州路,南头通到洛浦公园的东门。说是街,其实最宽处不过四米,两辆架子车对头就得有一辆先靠边。街两边的房子多是解放前的老瓦房,檐子伸出来半米,下雨天站在屋檐下淋不着衣角。电线杆子还是水泥的,上头的瓷瓶裂了缝,燕子年年往里塞泥。

老康家的鸡圈在院子东南角,靠着一棵石榴树。树是1962年他爹栽的,如今树冠遮住半个院子,石榴熟透了也没人摘,全让鸡啄了吃。那十几只鸡里有三只芦花、五只柴鸡、两只乌鸡,还有一只大红的九斤黄公鸡,成天站在鸡圈顶上,看街面上的人过来过去。昨天我路过,它扑棱着翅膀飞下来,追着前面蹬三轮的老魏跑出二十米,老魏回头笑骂:“你么,又耍个啥哩!”

这条街上谁家养了几只鸡,哪只鸡哪天下双黄蛋,街坊们心里都有数。春天这时候,各家的鸡都开始抱窝了。李嫂家那只黑母鸡,每年都跑到我家门口的花坛里蹲着,那儿晒得透,土也松。我拿旧搪瓷盆给她扣了个窝,里面垫了麦秸,她倒也不客气,带着十三个蛋就住下了。前晌我去看她,她正扒拉着翅膀把蛋往肚子底下拢,脖子上的毛炸着,人一走近就“咕咕”地警惕起来。

鸡街的下午是热闹的。刘婶把活好的鸡食——玉米面拌菜叶子,加一把碎谷子——倒进木槽子里,那十几只鸡呼啦一下全围过来,脖子一伸一缩地啄着,爪子刨得地上的土翻起来,带着一股子粮食和粪混在一起的气味。老康蹲在院子里一边抽烟一边摘豆角,跟我说:“今年这鸡食贵了,玉米面从一块二涨到一块八,一个蛋卖三毛五,合不着。”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皱纹聚拢又散开,像手揉过的旧报纸。

我在这里住了四十二年,从三十岁调到附近的小学教书,一直到退休,每天上下班都走这条街。那时街上鸡比现在多,多的时候一条街能数出一百来只。1958年那阵,街坊们就在自家院里搭鸡窝,后来街道办统一规划,在每两家的隔墙之间留出一条半米宽的小道,专供鸡来回溜达。有的鸡认家门,散养也丢不了;有的鸡专门往别家跑,东家常借西家的公鸡踩蛋,互相之间也没人计较。“这街上的人,比外头的亲。”老康常说这话。

鸡街的吃食也跟鸡离不了。街口老韩家卖的鸡蛋灌饼,用的是当天收的鲜鸡蛋,饼在鏊子上烙得鼓起来一圈,拿筷子挑个口子,蛋液灌进去,翻个面再烙半分钟,咬一口蛋香混着葱香,烫嘴也舍不得放。他家从1978年干到今天,换了两代人,锅还是那口铁鏊子,把手磨得发亮。饼里的酱是自己调的黄豆酱,去晚了就卖完。

去年秋天,街西头那棵百年老槐树被虫蛀倒了一根大枝,正好砸在鸡街南段一户人家的鸡窝顶上,窝顶塌了个窟窿。那家的老太太姓吴,八十多了,拄着拐杖出来看,嘴里直念叨:“这鸡窝还是我闺女出嫁那年搭的,水泥都是老康他爹帮和的。”老陈拿了块石棉瓦,踩着梯子上去补了,没要一分钱,在屋顶抽了根烟才下来。吴老太太把家里攒的二十个土鸡蛋硬塞给他,他不要,老太太就追到街上,最后那二十个蛋让老陈放在门口的长椅上,转身走了,她说:“你么,扭啥哩。”

如今鸡街规划成一个社区,要统一改造,说要把路边的小鸡窝都拆了,改成景观花带。街坊们听到风声,这几日聚在街口商量,有人说:“鸡都没有了,还叫个啥鸡街呢。”老康昨天给鸡们又添了一层新土,拌食的时候多抓了一把碎花生给那只九斤黄,它平时最横,吃食也先占着最中间的位置。今天下午它还在墙头站着,脖子伸得老长,看一帮年轻人拿着卷尺沿着路边量来量去。风从洛河边吹过来,带来一点水汽,也把墙根下那几根干枯的鸡毛吹得翻了个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