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大学生约|一张澡票换来的老哥们儿
我姓周,住东关正街,邻居都喊我周大爷。前天收拾阳台底下的樟木箱子,翻出一张深蓝色的硬纸片,上面印着“西安市大学生浴池 壹角”几个白字,边角磨得起了毛,还粘着半块早已干透的肥皂印子。那是1978年秋天,我去小寨方向找老战友,路过翠华路南口,看见一排新盖的砖楼,挂着“西安大学生浴池”的木头牌子。——那时候西安的大学生约个澡,便宜,一角钱,管够热水。
澡堂子门口的遇见
那年我38岁,在搪瓷厂当维修工,手里攥着一双回力球鞋的残次品,打算给侄儿送去。澡堂子门口排着两队人,一队是附近地质学院的学生,穿着蓝布褂子,抱着脸盆;一队是街坊老住户,提着竹壳暖水瓶。我本来只路过,可排队的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手里拿本《高等数学》,一面排队一面背公式,一页纸被手指捻得皱巴巴的。
我跟他搭话:“这儿水质咋样?”他抬头,用陕普说得吃力:“水温行,就是人多,跟你们家属院错峰来还好——”话没说完,他手里的借书证掉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名字叫李建平,是西安矿业学院七七级的学生。他说他们宿舍六个人,每人每周攒两角钱,就够轮着来洗一次,附近的大学生约好了,周三人最少。
我摸摸口袋,正好有一张同事给的澡票,就顺手递给他:“今儿我不用,你先进去洗,别让书淋了水。”他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下了,说下次在澡堂门口还我。
他说:“大爷,这票我不能白拿,回去我给你捎听他们食堂的玉米糊糊。”我说:“糊糊你留着半夜垫肚子,我不图那个。”
一张票引来一串事
过了半个月,我下夜班回家,门口砖头上压着一个布包,里头是三个热腾腾的韭菜盒子,还有张字条:“周大爷,澡票钱换这盒了,周三东坡路的眼镜摊对面,我同学有几个腊肉票想换缝纫机线。”——那时候西安市的大学生约东西,尽用这种笨办法。
我拿布包进门,打开韭菜盒子咬了一口,菜是掺了粉条的,咸淡刚好。后来我陆陆续续帮他们张罗过几回:
- 把厂里处理的旧机床垫脚木捡回来六根,给李建平宿舍当书架板
- 托街道办的邻居给一位学气象的同学换了四十张绘图纸
- 介绍两个想找零工的陕南娃去碑林那边的纸箱厂装订
最热闹是那年国庆前一天,李建平带来五六个人,挤在我家院子里,用煤炉子煮了一锅面糊糊土豆。有石油学院的,纺织学院的,还有个西安美院的姑娘,拿炭笔给我画了一张速写,我现在还压在柜底。他们聊天里头有个说法:西安的大学生约碰头,不看表,看太阳影子长短。
澡票的后一半
那张票后来一直没花出去,因为我把它衬在影集封皮里忘了。去年清理房子翻出来,拿给街口收旧书的老韩看,他说这叫“实物货币”,那一阵大学生手里现金少,学校发的澡票经常当“小面额钞票”转手。
| 面值 | 一角/次 | 含毛巾、肥皂头 |
| 有效期 | 当季 | 盖红章销号 |
| 流通范围 | 校内澡堂 | 偶尔邻里间换东西 |
这些写法不对,澡票就是澡票,不是正经钱。可我总想起那年秋天,澡堂屋檐的瓦片底下流水管子滴滴答答,姓李的娃把背过的帆布书包挂在我门把手上,里面塞了一条新毛巾,留话说“下次大学生约澡,给你搓背”——那毛巾是土黄色的,起了球,我一直没舍得用,跟樟木箱子里的工具们躺到今天。
前日路过翠华路
前天我去那边买铆钉,澡堂老房子拆了,盖了学生公寓,门口摆着自动售货机,卖可乐和牛角包。我没进,只在外头站了会儿,墙角水泥台上还留着当年的下水道铁算子,生了一层厚黄的锈。
回家路上碰见一个背着画板的年轻人,我问他是美院的吗,他说是,我就把樟木箱子里那张墨笔速写递给他看。他说画的是个短发女孩抱课本,人物的脸被墨水晕开一小团。临走时候,我把那张深蓝色澡票又夹回影集里。
老伴在后头喊我吃饭,桌上一碗糊糊面,热气顶着锅盖往上鼓。窗户外面梧桐芽刚冒尖,风把翠华路方向环卫工扫树叶的声音送过来,沙啦,沙啦,像有人撕了整本练习本的边角。我拿筷子搅了搅面汤,心想那个叫李建平的娃现在该退休了吧——门口拴着一条大黄狗,卧在我方才晾的旧工服旁边,闻着肥皂味,舔了舔前爪。天还早,也不着急起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