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郊小张庄村站姐|公交站边的相片摊,姑娘们的另一张脸
你问我在小张庄村口摆摊十年,见过最怪的主顾是谁?不是半夜买泡面的醉汉,也不是总赊账的租房中介,是那群背着双肩包、踩着平底鞋、天不亮就蹲在公交站台边的姑娘。她们管自己叫“燕郊小张庄村站姐”。
我管这摊子叫“照相馆”,其实就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一块灰扑扑的蓝布帘子。2016年那会儿,村里通了815路快车,去国贸一个钟头,站台边忽然多出一排人。她们不坐车,在站牌底下支开小马扎,手里攥着打印好的二维码卡片,一见等车的年轻小伙子就凑上去。
她们拍的不是照片,是当天的车票钱
起初我以为她们是拉黑车的。后来熟了一个叫小鹿的姑娘,她给我看了手机屏幕——全是等车间隙抓拍的乘客侧脸,背景虚化成一片灰绿色。她说这叫“街拍定制”,十块钱一张,要精修加五块,下午五点前发到微信上。
我问她盯上谁了?她指指站台东边那个穿冲锋衣的男的:“他每天6点47分到,7点12分上车,手里捧一本《汽车原理》。”小鹿说,这些赶早班的人,没空去城里照相馆,更没空自拍。“我给他们拍一张精神点的,他们发朋友圈显着体面,我赚个煎饼钱。”
我数了数她手机里的照片,一天能出二十来单。她冲我乐:“老板娘,您这摊位风水好,挨着垃圾桶,人爱在这儿发呆,一发呆五官就放松,拍出来自然。”
小张庄村的站姐,算哪门子“姐”?
你也许觉得“站姐”是追星那路词儿,扛长焦镜头堵机场的。可燕郊小张庄村站姐不一样。她们是住最便宜隔断间的姑娘,在燕郊和北京之间跑通勤,手里闲时那点功夫,拿手机换几个月房租。小鹿给我算过账:一单十块,一天三十单,扣掉流量费,一月净赚两千。她租的床位三百五,吃饭花六百,剩下的给老家弟弟汇过去。
“老板娘,您别瞧不起这活儿。站台这几分钟内,我能看出谁今晚要加班,谁跟对象吵架了,谁兜里就剩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这种人的脸,我拍得最小心。”
她的相机是二手索尼,充电宝三块一摞,用橡皮筋捆在包带上。她管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叫“工位”,里面装着:
- 两块可拆卸快门板(用来挡逆光)
- 一个小喷壶(往人脸上喷水雾,说能拍出“清透感”)
- 一把折叠伞(雨雪天照常出摊)
- 半包散装饼干(饿了垫一口,碎渣掉在取景器上就用袖子蹭)
最火的不是脸,是那根845路站牌
有阵子城管来查过,说她们占道经营。小鹿她们就挪到马路牙子底下,蹲着拍,脸贴到人家膝盖那么低。有个大爷看不过眼,从家里端出矮凳:“姑娘,坐这个,拍出来下巴尖。”
后来她们发现,拍背影比拍正脸赚钱。加急单里,常有人备注“别拍脸,拍我在845路站牌下低头看手机的样子”。小鹿琢磨出窍门:让客户手扶站牌铁杆,拍一张手指特写,发朋友圈配上“第七年第三次路过这里”,那单能收三十块。我问为什么?她说:
“您想,住燕郊的人在城里的同事不知道他住这儿。要拍了家附近的地标,不就露馅了?他们要的就是那种‘车来了但我还不走’的劲头,光是燕郊小张庄村站姐这个名头,就值五块钱。”
雨天那件黄色雨衣
2021年秋天,连下了四天雨,站台漏水的铁皮棚下挤满了人。小鹿那天没出摊,我把烘烤的红薯掰了一半给她,她坐在我摊子后头的箱子上,脚边是湿透的运动鞋。忽然跑过来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小伙子,递给她一把卷起来的A4纸。
“鹿姐,帮我拍个手写的辞职信背景,字别照清楚,就照个边角。”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她没调参数,直接按了快门。小伙子走了,她盯着屏幕半天:“这单免费。”
后来我才知道,那封辞职信是他自己写的,给领导看的复印件,发朋友圈的和发给家里的不同。小鹿把那张照片调成黑白,发出去前犹豫了一会儿,没加那行“新人摄影师,感谢信任”的水印。
那晚收摊时,她忽然问我:“老板娘,您觉得‘燕郊小张庄村站姐’这几个字,要是写进军大衣里头的名片上,会不会有人觉得是追星的?”我说怎么写?她比划:“小张庄村站姐——十元一张,拍出你在北京的样子。”她笑,没回话,把相机装进背包,拉链卡了一下,重新拉开,又卡了一下。她没再拉拉链,抱着包往出租屋方向走,绕过积水坑时,那件黄色雨衣的衣角扫过她脚踝,背面印着学校名字,字已经磨掉了大半。
第二天下大雨,她没来。第三天我看了半天站台东边,风衣男的《汽车原理》翻到第134页,站着一个拿喷壶的新人。那壶里灌的是自来水,还是矿泉水,我没问。天擦黑的时候,我捡到一把遗落在板凳下的橡皮筋,上头缠着一根女生头发,染过褪色的紫,勒得死紧。我把那根橡皮筋套在烤肠机的开关上,晚上收摊一拔,灯灭了。整条街黑下来,只有815路公交车的顶灯一闪一闪地晃过站牌,上面贴的小广告又厚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