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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楼 南京|秦淮旧志中的一座茶食楼

先问:一品楼到底在南京哪个方位?

我从旧书摊上买到过一本民国二十三年铅印的《白下琐录》,里面夹着一张手绘的城南街巷示意图。图上的评事街、颜料坊、牛市都是挤挤挨挨的小格子,唯独“一品楼”三个字占了大约两间铺面的宽度,旁边用细墨线标了个箭头,指往糯米巷西口。这个位置在今天的钓鱼台一带,老门西人叫它“水西门里头一块闲地”。

一品楼不是酒楼,主营是茶食。早市卖大饼油条,午后添赤豆酒酿和茯苓糕。夏至以后门口支一顶蓝布棚,棚下摆两张矮脚桌,供人吃碗绿豆汤歇脚。老板姓郑,江北六合人,剪平头,穿藏青布褂,算账只用一把十三档的木算盘,噼啪打到太阳落山。

再问:楼里的招牌点心,凭什么能在秦淮河边立住?

老主顾说,一品楼的“油酥大饼”与别家不同,讲究热炉、快翻、少起层。饼胚得用隔夜老肥发面,天亮前五点钟下炉,炉膛里烧的是老山松枝捻成的碎末。翻面不用铁铲,单靠手腕一抖,薄饼在半空中画出半道弧线,再落在铁板中心,不多挪一毫。

我抄过一段《上江两县志》片段,讲的是清代夫子庙贡院考生常托人带糯米巷的豆沙馅饼入号舍。那豆沙不滤皮,保留粗颗粒,加半勺猪油与红糖熬到起沙。有人嫌腻,便配店里的大叶苦丁茶。

“大饼要烫手才香,豆沙要沙口才真。”——郑老板每月十六日晚上,在灶边跟学徒说这样一句。

店里最长的一张白木柜台,靠墙摆了八个青花瓷坛。坛子上的盖子用红布裹着,内衬一层黄纸防潮。

  • 桂圆枣泥饼:只在中秋前做三十天。
  • 椒盐牛舌饼:用本地黄牛腱膜内的板油,切细丁,掺现炒的花椒粉。
  • 荷叶夹:蒸熟后夹咸鸭蛋碎,拿干荷叶一裹,过四小时不返硬。
  • 螺丝卷:面剂子绕三圈,顶部压一粒枸杞,烤好像枚琥珀石的顶针。

卖多卖少全凭口令,不写牌价。伙计端一盘样品在桌上转一圈,买主指哪样,他嘴里便报出铜元数,快得像倒豆子。

又问:一座茶食楼,怎么就和战火里的南京缠在一起?

1937年秋,郑老板把灶膛的耐火砖拆下来,拌了水泥砌进后门通道。烤饼的铁盘翻过来焊死当门板,楼里留了一副石磨,两瓮酱油,三篓木炭。到了那年冬天快结束,城南一带的人都往南门跑,糯米巷的住户搬空了大半,一品楼却在檐下挂起一条褪色的旧棉被挡寒风,照常生炉子,不歇伙。

附近留下的人,拿着小米或干莲蓬来换饼。郑老板来者不拒,称了米就倒进缸里,却在账本上用红笔画一道杠,画满五杠便让徒弟挑着两桶热粥走街。有人劝他省点力气,他只把算盘往柜台上磕一下,说:“这个楼还立着,灶就是全城的。”这句话,我是在一个老年居民的回忆录里翻到的,纸页边缘被水渍泡得发脆。

有些细节我自己拼过。比如说,一楼的天井里那口深井,后人去淘时,发现井底沉着五六块尖角石头,被磨得光溜溜的。分辨不出是压酸菜坛用的,还是当年某人攥在掌心里防身的物件。旁边还卡着一把缺了齿的桃木梳子,手柄处刻了半个“郑”字,看不清剩下半边是什么。

2003年,旧城改造拆到糯米巷西口一带。一堵老墙推倒后,露出夹墙里的一叠焦黄纸片,写了些孤零零的字,像是记账的草稿,也有几行像是请假条。其中一张写:“四月十七,下雨,豆沙剩廿六斤,倒掉可惜,改做甜面饼。”另一张纸上画了个圈,圈里有个同心圆,旁边小字标着“炉底开裂,用铁片勒紧,可用至年底”。没有人知道这些字具体指的是哪一年的事,毕竟一品楼的招牌在六十年代就换成了“南京红旗零食店”,到了七零年代末又恢复了老名,只是柜台后面站的不再是郑家人。

如今这块招牌的复制品,挂在秦淮区一家评事街饭馆的门口当装饰,玻璃罩子后面衬着橘黄色灯布,晚上亮起来,七个字红通通的,跟旁边足疗店的霓虹灯并排站。路过的人大多看一眼便走,不会想到牌子上“一品楼”三个字原先不是大字,而是写在蓝地白边的小木牌上,挂在糯米巷西口的门楣左下角,被风雨冲成了半旧的白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