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能花钱找到干净的女人呢|在老城价目表与旧澡堂之间
1997年秋,我在太原柳巷北口的“迎泽服务楼”二楼登记簿上,第一次见到“清洁女工”这个条目。柜台后穿蓝布围裙的大姐把圆珠笔往我面前一推,说:“写字,不写价。五块钱一小时,擦玻璃加两块。”她指的“干净”不是卫生,是墙上贴着的那张红纸——手写体“本店女工均持健康证,无不良嗜好”。那天我花七块钱,让一位姓焦的四十岁妇女擦完三扇窗户。她自带两块旧毛巾,一块蘸水,一块干擦,临走把窗台铁框上的积灰也抹进垃圾袋。我问她有没有“更干净”的,她蹲在楼梯口换鞋,头也不抬:“你要找没嫁过人的,去解放路婚姻介绍所。要找我这种干活利索的,明天还来。”
问题其实出在“干净”这个词上。九十年代末的太原,下岗女工大量涌进家庭保洁市场,但没有人给她们建档。居委会介绍来的,要查验身份证和粮本;劳务市场蹲着的,你不敢带回家。于是所有收费服务都套用旅馆业的黑话——“干净”指无传染病、无偷摸前科、无复杂情感关系。柳巷的“洁美家政”在电线杆上印BP机号码,接电话的老板娘会追问三件事:你家几口人、住几层楼、有没有老人小孩。她后面那句话才是关键:“我们派的人,绝对干净,你用一个月不满意,换到满意为止。”
澡堂子里的刻度
汾河西岸的“大众浴池”在1999年改叫“水沐年华”,但二楼包间的价目表还留着旧时代的木牌。搓背五元、修脚八元、拔罐十元,最顶上那块漆面剥落的牌子写着“女宾特护—面议”。我那儿常驻一个姓周的按摩师,四十来岁,手劲大,专治落枕。她跟我说,真正要找“干净女人”的,从来不是找她这种正经营生,而是找能端茶倒水、看孩子做饭、替老人擦身的住家保姆。周边几个城中村的妇女,早上五点聚在旱西关桥头,怀里揣着塑料水杯和旧毛巾,等人来“相看”。
相看的规矩很硬:先看手,再看指甲缝,最后看鞋底。手要粗糙但不能裂口,指甲缝不能有黑泥,鞋底不能沾满菜场烂叶子。这标准比健康证严格得多——它意味着这女人“在家里也干活”,顺带证明她没时间乱搞男女关系。一位姓冯的雇主跟我算过账:住家保姆管吃住,月薪三百五,但要另付五十块“清白保证金”,中介扣着,三个月无偷窃、无旷工才退。所谓“干净”,在这里变成了可量化的信用抵押。
价目表之外的东西
2003年,我陪邻居老张去五一广场东侧的“鹊桥信息部”缴费。这是他第三次来登记找续弦。墙上价目分三档:普通见面三十元,有退休金证明的四十元,带本市户口本和房本的五十元。老张选了五十元那档,他说:“我要找干净的,就是没拖累、没烂账、晚上不出去跳舞的。”信息部那个戴老花镜的会计把资料卡翻得哗哗响,抽出三张照片。第一张是个纺织厂退休的,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无子女负担”;第二张是医院洗衣房的,写着“每周末去教堂”;第三张只有名字和BP机号码,备注栏空了。
他选了第三个。见面的地方在信息部隔壁的茶馆,那女人五十出头,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墨绿外套。她不谈退休金,不谈房子,只问老张:“你夜里咳嗽吗?我上一个老伴咳了五年,我累怕了。”这种坦白本身就是“干净”的证据——她把底细亮在桌面上。后来他们没成,但老张跟我说:“花钱买的不光是见面,是有人替你把关。干净不干净,不在床上,在账面上。”他指的是信息部收了他身份证复印件,也收了对方的,两家留底备查。
- 迎泽服务楼的登记本,每页底下印着“主管单位:南城区工商所”
- 大众浴池二楼挂钟是上海牌,走慢五分钟,搓澡工说“这样活干得快些”
- 鹊桥信息部的钢笔都缠着白色医用胶布,防止客人顺走
这些东西构成了一种古怪的信用体系:健康证、户口本、退休金证明、无犯罪记录、指甲缝和鞋底,最后汇成一张纸。你花钱买的未必是那个人,而是那个人的时间被规训过的证据。焦姓女工后来去了北京,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火车站行李寄存处,她往老家邮寄两床棉被,邮费八十,比她的清洁费贵。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抄着中介电话号码:“明天用的新手机号,找干净女人的话,让他们验我健康证原件。”}——
票台上的列车时刻表翻到下一面,遮住了她身影。那张纸我叠起来放回口袋,至今没打过上面任何一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