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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朔晚上哪有站街|西街尾子卖橘子的阿婆知道

“阳朔晚上哪有站街?”老廖把啤酒杯往竹桌上一磕,泡沫溅到我手背,“你这话问得,跟头回来似的。”

我擦擦手,没接话。他说的“站街”不是那意思。在阳朔,夜里站在街边的人,十有八九是卖东西的——卖莲子羹的、卖手工绣球的、卖连夜炸好的漓江小鱼。西街口那个位置,月光照得最多,人也站得最密。

老廖是本地人,在西街后头那条巷子里开了二十年修车铺。白天修单车,晚上摆个烤生蚝的小摊。他指了指对面墙根:“看见没,那个推板车的,姓黄,西街尾子住。她那板车上挂个白炽灯泡,灯下面搁只搪瓷盆,盆里是白天从田里掰的糯玉米。”

板车和灯泡

黄阿婆的板车是七十年代那种铁架木板的,轮子换了三轮车的胎,推起来吱呀响。她从来不吆喝,就站在板车左边,手里攥一根竹签,有客人走近就挑一只最大的玉米递过去。

我问她几点收摊。她伸出三根手指:“三点。卖完这盆。”盆里的玉米码得整整齐齐,每只都裹着青皮,须子露在外头,带着露水拧过的痕迹。

老廖说,黄阿婆在这条街站了三十一年。比西街酒吧街的霓虹灯都早。那时街两边还是骑楼,夜里只有几盏黄灯泡,她推着板车从玉米地走到县医院门口,再走到码头,最后固定在这个墙根。

“站街不好听。但站久了,街就是你的。”黄阿婆剥开一只玉米,热气扑到我脸上,“你白天来,我在地里。晚上来,我在这儿。这二十年,我认识的过路人比邮局送信的还多。”

她说的“这儿”,就是阳朔晚上站街的核心——西街尾子,好吃街路口往南三十步,对面是卖桂林米粉的老谭粉店,再过去是卖姜糖的铺子。这一百来米的地界,入夜后站着不下四十人。有的扛着糖葫芦靶子,有的蹲在铁皮箱前烤红薯,有的拎着竹篮卖白兰花。

夜市散场以后

晚上十一点,酒吧的音乐还闷在屋里响。站街的人换了一拨。写生的学生收起马扎,把未干的画稿夹进画板。卖手鼓的年轻人点上根烟,把鼓面蒙的塑料布拍了两下。这个时候,黄阿婆的玉米已经卖了半盆。

有个穿冲锋衣的背包客蹲在板车前,问她阳朔哪家客栈干净。黄阿婆没答话,往西指了指:“走到底,转左,亮着红灯笼那家。”背包客走了,她又把竹签插回盆沿。

老廖灌了半杯啤酒,跟我说:“你以为她要赚钱?她儿子在南宁开物流公司,早叫她别干了。”我问他为什么。老廖用指甲抠掉桌面上的啤酒标签:“她说,她要是晚上不在那个位置站着,街就不认识了。”

站街卖的不是东西,是位置

黄阿婆的位置,恰好是石板路从宽变窄的收口处。路灯的光在那里拐了个弯,从西街的喧闹过渡到民居巷落的安静。站在她那里,能看见两头的人影。

在她旁边站着的,多是不进酒吧街的人。有等末班三轮车去十里画廊的,有刚从码头夜游下来的游客,咬着冰棍找厕所,还有骑电瓶车从白沙镇过来的果农,车斗里剩两筐夏橙,便宜处理。

时段常见站街人手里东西
18:00-20:30卖玉米、烤红薯搪瓷盆、铁皮筒
20:30-23:00画师、手鼓摊马扎、画板、鼓
23:00后果农、三轮车夫竹筐、车钥匙

有一回我夜里十二点半路过,黄阿婆的盆还剩六只玉米。我劝她回去。她摇头,用那根竹签点了点街口:“还有一班从广州来的绿皮火车,到了得一点半。那帮学生下车肚子饿,就认我这个瓷盆上的蓝印花布。”

后半夜的板凳

原来她那搪瓷盆底下压着一块蓝印花布,印的是桂北山里的金银花图案。白天收摊,布叠好垫盆底。晚上铺开,放到身侧的石板上,那是给熟人坐的。老廖来过,卖姜糖的大妈来过,收摊位费的城管小周也来坐过——不收费的时候。

“你站街,街也站你。”黄阿婆把最后一只玉米递给我,“我站了三十一年,西街从泥巴路变成石板路,再从石板路变成现在这个光鲜样子。只有这一小块瓷盆布,颜色没变过。”

凌晨一点四十,那班绿皮火车到了。过来四五个背着大包的年轻人,果然直奔黄阿婆的板车。她揭开盆盖,数了数玉米,又去板车底下摸出一个铝壶,给每人倒了杯温热的姜茶。没提钱的事。

年轻人吸着鼻子喝完姜茶,蹲在路边啃玉米。黄阿婆用竹签把布上的玉米须拨到脚下。远处酒吧街最后一首歌散了,有人推自行车经过,链条发出哗啦声,像水草划过河底。

我把空玉米棒放回她盆里。她没看我,抬头望了望百灵鸟桥上的灯:“明晚还来?”我说不一定。她嗯了一声,转身把铝壶嘴擦了擦,对着那盏白炽灯泡使劲吹了一下灰。灯丝晃了晃,照得她手背上褐色的斑点跟着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