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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沙田鸡窝一条街搬哪去了|一张旧汽车票牵出的街巷变迁

翻抽屉底,翻出一张2007年的南宁市公交公司定额客票,面额一块五,票面印着模糊的“大沙田—朝阳广场”字样。票角被水渍洇成淡黄色,背面还留着当时用圆珠笔写的“9月15日”几个数字。拿着这张票,我突然想起大沙田鸡窝一条街搬哪去了这个在心里埋了十来年的问题。

一、票根上的起点

那年我二十六岁,在江南区一家印刷厂做校对。厂里食堂周师傅的家就在大沙田,他说那边有一片自建房,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但巷子口常年摆着四五笼活鸡,卖鸡的人把鸡窝叠在路边,铁皮焊的、竹条编的,高矮不一。因此附近的人都管那条巷子叫“大沙田鸡窝一条街”,其实巷子真正的路牌叫“平乐西二里”。

周师傅有次带我去那附近吃螺蛳粉。下午五点半,巷子里飘着煤炉子和鸡粪混在一起的气味。生禽摊的老板娘蹲在塑料盆边阉鸡,刀片在案板上蹭两下,手起刀落,鸡毛扑簌簌飞进排水沟。旁边就是一家日杂铺,卖塑料拖鞋、扫帚、搪瓷脸盆,门口挂着一排红红黑黑的晒衣夹。

那时候没有导航,从印刷厂过去要倒两趟公交。第一趟坐11路到星光亭洪路口,再转31路,下了车还得走一段土路。那张一块五的票就夹在这段通勤里。票是一次性的,投进司机旁边的铁皮盒里,司机从不会低头看一眼是不是旧票。真正坐过哪辆车、几点几分到站,票上从来不写,可人是在那些具体的车次里穿行的,时间也是真真切切在那个铁皮盒里耗掉的。

“鸡窝一条街要是搬了,那得搬去哪儿?总不能连鸡的窝都跟着城市一起上楼吧。”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周师傅正拿筷子挑螺蛳粉里的酸笋,他头也不抬:“你操那心干什么,先吃辣,等下天黑了这粉摊也收。”我那时根本没想到,这个提问在后来的九年里要问自己很多遍。

二、零散的观察记录

2013年10月,大沙田片区刚挂出旧改征收预公告的时候,我顺着周师傅的指路,又去过一次那片自建房密集区。那时候巷子口卖活鸡的摊子还在,但铁皮鸡窝少了两笼,最胖那摊妇女的竹篾鸡笼换成了两个白色泡沫箱,鸡在箱子里站着,爪子刨着潮湿的碎报纸。我抄了一份墙上的搬迁告示,红纸黑字,贴在一根电线杆上,四个角都用图钉加黄胶带压着。告示里写“片区居民请于次年4月前与现地办对接安置事宜”,落款是那年的街道办事处。

这次我没有再买汽车票,因为已经开始有去那一片的小绿皮面包车,到路口收三块钱。车上坐满了拎着卷尺和文件夹的人,有的是拆迁办拍照的文员,有的是附近售卖防盗门和彩钢瓦板的供应商。大家都往相同方向去,只是因为一件事——鸡窝一条街有可能会挪位置。

随后的几年里,我一点点看着那个片区的摊位从每天上午扎堆,改成了只有赶集日才出摊,再到2016年围起蓝色铁皮挡板,拆掉两排最靠路边的门面。中间鸡窝一度搬迁到对街半废弃的水泥停车场,白天支十几个矮脚桌,晚上就撒塑料布盖住鸡笼。有摊主在泡沫箱板上写“旧店对面停车场照常营业”,用黑色粗记号笔描了又描,那几行字现在还印在我手机相册的截屏里。

三、从旧物里找地名线索

2021年我又翻出那张旧票,纸已经薄得像蝉翼。我拿着票去找本区几个老朋友,有的在水产市场做批发生意,有的在社区改造工程队画图纸,问到第四个,一个做垃圾分类设备销售的哥们给了实的线索。他说,原来平乐西二里的摊户分流成了两拨:一拨搬到新建的农贸市场冷链首层,专门卖生鲜分割禽类;另一拨干活的工具——包括那些铁皮鸡窝、竹编笼子、塑料围网——原封不动拉到了靠近码头的一个闲置转运站,以“临时集配区”的名义容许摊贩早市接入一天的潮水时间。

我找了个周末去转运站外面看。铁皮顶棚下果然有十来只旧式鸡笼,层叠着堆在水泥坡道上。挑着扁担的老汉从三轮车上卸下整筐的麻鸭,嘴里喊着“两块的边角料,左口往那边摆”。从他这里朝北走一百米,能看见新农贸市场外立面的银色铝塑板反光,招牌上打印着规定的市场名称,再没有哪块大牌子上写着“鸡窝一条街”那几个字。

旧状态(2007年)位置:平乐西二里自建房巷道模式:露天摊靠,铁皮/竹编鸡窝叠放路边
新分流出路(2021)位置①:新农贸市场负一层活禽区模式:排风管道、玻璃隔断、检疫公示牌
新分流出路②位置:码头临时集配转运站模式:早市限时开放,潮水涨前收摊

也就是说,那条三米宽的巷子并没有凭空消失,它变成了两种地理状态:一种是规范化市场的温度,另一种是凌晨提前一班船的湿滑水泥地。摊位还卖着鸡,卖的人换得更年轻些,而卖鸡的方式跟养殖、检疫和冷链绑定——旧日的鸡窝作为招牌意义上的聚居街区,确实让位给了规划图纸上的再分派。强撑着在墙上写“照常营业”的那个泡沫板,成了这类过渡搬迁最后的书写物。

四、物件记住的与忘掉的

那张车票我一直夹在旧工作证塑料套里。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它能提醒我大沙田鸡窝一条街搬哪去了这个问题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发生地址。票面印的“大沙田”三个字还是合法的公交线路站点,打印油墨褪了二成,但字形立体,像一张旧城区地图的边角。

前阵子我又坐了一次到大沙田方向的公交,倒不是11路,11路早就改线了。新线路站点离平乐西二里总共差了三四里路。我在终点站下车,沿着新铺的盲道走了一圈,看见原来停车场的位置空着,石缝里冒出浅绿色的牛筋草。卖活鸡的旧货台子和泡沫板都清理干净了,只剩一个灰色纸箱角,被压在排水井盖上,纸箱角上的水渍正好拼出一个不太规整的、类似旧巷的轮廓。

我没有拍照,也没有捡起来细看。抬头看路对面新市场亮着白顶灯,门禁处保安拿着电子测温仪对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人说“右手通道,右八排”,老人侧身绕过闸机,篮子里的活鸡探出一只脚扑腾了两下。那动作跟十几年前天色将暗时的鸡笼里抖落的梗毛,是一模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