颛桥老街妹子搬到哪里去了|巷口理发店的空椅子
剃头匠老周那把铁椅子还在,皮面裂了口子,弹簧露出来一截。他去年关了店,搬去莘庄跟儿子住。我路过时总要多看两眼,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了张招租广告,电话号码被雨水泡花了,只看得清前三位——139。1987年,就是在这把椅子上,我亲眼看着街东头王家的三丫头剪掉两条长辫子,换了一刀齐的短发。她说要去七宝的服装厂做工,早上六点的班车,来不及天天梳头。
王三妹是最早走的那批。那时候颛桥老街还有轧米厂、竹器社、酱油店。她走后第三年,她爹在自家天井里支了个摊头卖油墩子,等女儿周末回来。后来她没回来,听说在厂里认识了人,嫁到梅陇去了。她家那间沿街的瓦房,先是租给卖卤菜的,再后来改成早餐店,现在是一家卖奶茶的,柜台前排队的大多是穿校服的初中生。
再往后啊,走得人的就多了。老街上的妹子,一个个像候鸟。不单是妹子,其实整个老街都像一只放了气的大皮球,慢慢瘪下去。
拆迁协议签字那一夜
2013年秋天,居委会在天井里拉了根电线,吊一只60瓦的白炽灯泡,放两张课桌,动员大家签征收协议。灯泡下有蛾子绕着飞,撞得灯泡当当作响。来签字的多是上年纪的人,年轻的小辈电话里说“随你们”,挂断电话继续在市区加班。
陈阿姨就是那天晚上哭的。她养了十六条锦鲤,在自家葡萄架下面挖了个浅池子。动迁组说这不算附属建筑,不算面积。她蹲在池边看了半宿,第二天脱了鞋下池子,把鱼一条条捞进塑料桶,拎去颛桥文化公园的荷花池放了。旁边跳广场舞的老姐妹们劝她:“鱼在哪里都能养。”她抹把脸说:“水不活,鱼要死的。”
可人有的时候还不如鱼,水不活也要走。
去年中秋节,我在颛桥地铁站出口碰到陈阿姨,她手里拎一盒杏花楼的月饼,正要坐五号线去闵行开发区那边的女儿家。我问她:“老街原来的妹子,你还有联系吗?”她摆摆手:“碰不到喽。一个小区里全是别处来的,对门住了三年,只知道人家姓孙。”
搬出去,散四方
我花了几天工夫,翻出早年学校里的花名册,又托几个老邻居打听,大致画了一张搬迁地图。那些年从颛桥老街出去的女孩子,主要去三个方向。
- 第一拨走的最远——90年代初去深圳、东莞的电子厂,在流水线上拧螺丝,过年回来穿高跟鞋和踏脚裤,嘴里讲粤语白话“猴赛雷”。这些妹子年纪最大的今年快五十了,有的留在广东做了小生意,有的回来在九星市场租了摊位。
- 第二拨跟着地铁走——五号线2003年通到颛桥,年轻一点的去了春申、莘庄、上海南站方向,做文员、做收银员、做美容师。她们多数在颛桥镇上的动迁小区买了房子,就是金榜世家、君临天下花园那一带。
- 第三拨跑得最散——近年拆迁拿货币补偿的,有些小姑娘直接去了青浦、嘉定甚至昆山花桥买房,图的是便宜。可住进去才觉得孤单,菜场里没人认识她,早晨倒垃圾也搭不上话。
有个学生叫小芳,长得清瘦,她家原来在烟纸店正对面。后来卖了老街房子,在奉贤柘林镇买了个小两室。去年她回颛桥办事,绕到老地方看,愣是找不到一棵原来的冬青树。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新建的颛桥图书馆,配了一句话:“树也没了,人也认不出了。”我看到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大拇指,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留下什么,空了什么
现在的颛桥老街,东边一半拆平了,拉了蓝色彩钢板围起来,上面写着广告语:“焕新城市界面”。围挡里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蒿草,风一吹沙沙响。西边还留着几幢二层小楼,住着不肯搬的老住户。有一家的阳台上还晾着一件水红色的女式罩衫,晾了一个多月了,没人收。
有时候早上买菜,我会故意绕远路,从老街外围兜一圈。五金店老板还在,他的铜匠担子早就不挑了,改卖防盗门和指纹锁。他对我说:“老街的妹子?有几个会回来的。都是清明回来上坟,给爹娘烧点纸钱,油墩子都不看一眼,开车就走了。”
街口的公共电话亭早就拆了。以前最繁忙的时候,电话亭外面排着三四个人,都是等外地男友打来的长途。现在那里放了一台抓娃娃机,里面塞着皮卡丘和小黄鸭,一个剃平头的男孩连着投了六个硬币,什么也没抓到。他后面的女朋友鼓着腮帮子说:“算了,走吧,那边有家新开的火锅店。”
两个年轻人拐过弯,风把那顶草帽吹落在地上。草帽滚了几下,靠在一根电线杆脚边。电线杆上还残存着半张旧广告纸,写着“窗帘布艺 来样定制”,下面的联系电话扯掉了一半。我想起十年前,有个姓顾的妹子在自家楼下就是做这个的,她的最后一条短信发给邻居:“布料都处理了,客户来取货请去银都路。”
那只塑料桶还在我家的阳台上,当年借给陈阿姨装锦鲤的。她一直没有还。中秋节我倒了一桶水放阳台晾着,为了泡那袋新买的糯米——老三样,做酒酿的。夜深了,听得见桶里的水在被风吹皱,像某个早就搬走的妹子,站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这夜的窗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