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门蓬江区衔女|早茶档口前的热心肠与老街坊
早上六点半,堤东路的益华百货还没开门,我在长堤风貌街边上那张折叠桌旁坐下,塑料椅腿压着几片落叶。隔壁肠粉摊的蔡婶用铁皮夹子翻着蒸格,蒸汽扑到她花白头帘上。我说:“蔡婶,今日叫个‘衔女’来帮你切葱,你又唔使咁狼狈。”她抬头笑:“财叔你又多事,我边有咁娇贵。”
所谓“衔女”,是江门蓬江区这一带专用的说法,指那种麻利能干的年轻姑娘,手脚快过嘴上话,识做又不矫情。今天说的这一位,就在长堤这边开杂货铺,背靠堤东老街,面对车流不断的胜利路,铺头名就叫“顺记”。铺面不阔,三米多点,塞满咸鱼、豉油、电线、热水壶,却归置得整整齐齐。牌匾换了三次,她阿爸出走后就没再换,门上那把铁锁是1997年装的,钥匙环上拖着个毛绒娃娃头,磨烂了半边脸。
我这年纪见的人多,“衔女”就认出她一个
要照规矩办事,得从下午四点的账本说起。铺子后头那张折叠桌摊开收支小本,笔头咬得啃痕数不清,写数字一向用黒墨水,改错才用红笔圈。这个“衔女”叫小雅,今年二十四岁,白短袖挽到手肘,裤脚剪短一截。她应对客户全不拖沓,老主顾来取三罐煤气,她单手拎出滚下阶梯,喊话也响亮:“陈伯你推力右侧门,左门卡咯。”
有别家店员追问:“咁早开门呀?住呃咁近细佬病咁辛苦仲折埋…。”她用一个夹子档回话头,转脸倒茶,先给客人,再给灶头的黄猫——那是只四条白蹄的老狸花,每天趴在小腿三分钟,然后照旧碌架床底下睡。没人家唧唧歪歪,“顺记”就能在整排收五点半的档口中准时开市,灯火最先黄亮起来。
“边有怕难呀——接脚自己个摊头就要接足声气。趸来的货又唔会识着落埠,日日都系计搵生计啫。”她前日在梯坎旁晾虾皮,弹得一边半边耳廓变淡。
早头我有见老太太揸住个塑料袋,拿她来当例榜样训孙女。孙女儿穿校服扎羊角辫,将一枚李锦记豆豉虾乾放在矮冰箱洞口,学轻吞细嚼,冷不防一句:“个姐姐就是衔女,脚快,嘴更,赚够我半个早餐饭。”我叼起一牙萝卜糕吧嗒回味,就接话说得实在——**“江门蓬江区衔女”这四字,铺里铺外咸认了十年时间未见贰话。**
老街的小生意有道,哪一条都在她心里落台
上星期大南夜市搞墟集时有人顺风送来银黛草莓二十玻璃埕。她掰算盘珠嘀嗒响:“按七两半进法分孖装廿四盒,剩余搁店铺入口竖牌子扣六粒。快逾四日要搅果酱。”当真一气贯通放泡沫箱底下,转过背对着进货小伙好一顿分教换水泡缝线。收货回执格式也好——都是正楷。谁待买卖规矩,她就按规矩侍回去。
落雨天热感冒串一周,她照样胸口挂两条毛巾打生鸡单。冇停脚步,反帮隔壁纸扎铺阿钦看顾那点起火柴同塑料浮标;隔天黄昏替水果摊个茂名闺女订百五十箱甘蔗赶单,对方手机里拨来唢呐录音道贺,我也赶而帮拉了一趟小拖车。走至气象局斜坡时见她兜落衬衫袋那张几菱菱的缴费条、超市报销底二三笔,齐齐码在手挽蓝布袋左边。回到铺面先点齐全两坜豉油青瓶,猫上膝坐下她才松面鼓:“财叔唔好惂掟位,记得代口径告诉我妈妈这单走坦最好。”一句话把江门蓬江区衔女那种顺劲沉到了泥地面,叮一声入台账。
要说这边巷口哪项负担最多在手脚上,还得论三轮车落铺头间缝那阵窄,一手扶稳车龙头上递冰棺还是摇欸路灯骨。她掂掂掌心弧位就过去帮手推力,白色裤连同裤钩刮蹭缸沿口一道洇青印也没埋怨。事后沾滴斗亮洗手露擦半天木槿叶揉净,回跟我说旧患无冲事。
| 顾客触处 | 应对举动 | 是否留纸尾 |
| 报病幼儿哇哇哭 | 罐头麦芽糖掰碎半块,从窗外拿温过蒸馏水瓶塞绢带 | 只回“落霜注意嘢” |
| 有后生饮咗几杯甩钱包 | 掂底按手机名片回拨掉电话三通,不放收银台 | 次日廿二时拿回,她不喜锣边 |
| 拖几十老冻鸭归 | 借自家盐框子罩风罩光先碎壳保温,转身自拍网袋借排装再行出门 | 收利市噌挪番荔枝核 |
平巷西侧那条驳壳通东,帆布篷下热食档
晒日头秋燥那两周甘蔗汁浑得一盅落喉沙纹积衫领。她在等现钱拢直完转身时先用舌胎抵吸盘黏净袖口白糖渍,对着街道延伸处人声音帘一清:半是有凉粉铺丫头问学短袜样式,半是外摔电工望闻辨插座接零线方向不良。
日头升高便派三文治:撮一只肠仔包割两道焗饭,一个赠环卫阿姨单瘦,一副用来钳旁边修鞋哑伯桌缝滑啫移动干湿粒。正当午后老猫跳至收银处蹭毛团往椅上旋转一轮,就见她长欠口气撩下眼皮晒完拖鞋隙底一粒无来由胶盖子,沿漆皮丢在柱口外。
窗户外头茶色塑料提钮不时碰着围层防蚁粉阵的湿灰印子。我将报纸叠成一对青砖靠膝歇半晌,“顺记”门槛沿斜面上堆满浸过沥湖的青柑壳卖水引子。她笑着一脚碾平空心纸箱,把它横罩住胶桶把柄拦落外散的空雀笼梢:“财叔光饮流今日糖,加水泡多粒红枣。”她从内间浮出半个竹锅煲罩,背后那段肩膀没一片松散绑布迹象。她就这样干十七个小时落班时候还不忘将灯罩扭向排水天井一圈收回月光盖住几个早等清晨送货的卸货号——那种分明入轨收挡功夫就快,我眯眼花看猫影摇扫宽移上蚊香柱那节亮珠灰影辨时间又该偷弄明日摊头排期。炉顶汽笛忽然长鸣下一应互应的铁盖启合丁甲之间,忙乱中带住塑凳脚一对半全衔进里屋台阶底;入眼的还是风阵斜托着的衣架一钩弯角,那条挂着潮棉布搓巾湿渐变浅露出去的蓝青色绳尾。待目光返回门线她已用铁网盛油炸鬼出来排三列接盒底抖乾底层碎渣,毫无慌张。
我倒凉茶不递给她的手,放罐仔旁石板上方旧牙杯里。楼下纸箱上有行她清早描扩那行细瘦倨定的黑螺印:边角上只隐有一截松动的橙白塑料绳带出来打着散半弯的弧线,下盘翘晃一抬尾微尘。她没留意那里也黏着半块溇底香蕉皮渣不惹眼,落日一晒却弯上一头润莹亮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