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仙桥哪里有姨|老茶馆里问旧人
老赵:
信收到。你问二仙桥哪里有姨,这话把我问笑了。你怕是记岔了年份——零几年那阵,二仙桥还没通高架,桥头那排瓦房底下,倒真有几家做缝纫的姨。你妈当年那条改裤脚的蓝布裤子,就是在姓周那位姨的摊子上弄的,她拿粉饼画线的手势,我到现在还记得。
你要找的姨,怕不是周姨吧?她去年搬走了,搬去哪,我问过桥东头修表的钱师傅,钱师傅说周姨儿子在龙泉买了房,把她接过去带孙子了。走那天,周姨把三台缝纫机都送了人,自己只带走一个铁皮饼干盒,里头装着各色纽扣。我亲眼看见的,那盒子沉得她拎着费劲。
桥头那些年的姨
二仙桥的姨,不是单指一个人。桥西边菜市口,早上六点半到九点,总有七八个姨提着竹篮卖菜。她们蹲在马路牙子上,篮子里搁着带泥的萝卜、掐了花的藤藤菜,称好了还顺手塞你两根小葱。你问她们哪里来的,多说自己是十里店的,也有说是青龙场的。
最出名的要数卖豆花的张姨。她的摊位在桥洞底下,一口铝锅架在煤炉上,锅盖揭开,白汽扑一脸。张姨的豆花分甜咸,甜的不撒白糖撒红糖浆,咸的配大头菜粒和油辣子。她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腰,围腰左边口袋塞着零钱,右边口袋别一把长柄铁勺。
- 张姨认人不认钱,常来的老客人可以先吃后付。
- 她的辣椒油是自己炕的,辣子里头掺了花生碎和芝麻。
- 后来桥洞改造,张姨搬进了旁边巷子的门面,房租一个月涨了三百。
再往后,零八年地震之后,二仙桥那一排瓦房全拆了。缝纫的周姨挪到临时板房里干了两年,板房拆了就没再干。卖豆花的张姨倒是撑到现在,只是年纪大了,出摊晚了半小时,收摊早了半小时。她那口铝锅换成了不锈钢的,围腰还是蓝的。
现在哪里还寻得着姨
你问二仙桥哪里有姨,我实话说,今年这个年头,桥两边的铺面换了好几茬。卖五金的老刘退了租,铺子改成奶茶店;裁缝铺的位置现在是一家卖手机壳的,玻璃柜里摆着亮晶晶的壳子,再找不到一个拿粉饼画线的姨了。
但你要真想找,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二仙桥北路的社区活动中心二楼,周二上午有手工组,几个退了休的姨在那儿做布艺。她们把旧牛仔裤改成挎包,把碎布头拼成坐垫。带头的是一个姓陈的姨,六十来岁,戴老花镜,手缝的针脚比机器压的还齐。这拨姨不收钱,纯粹的爱好,就是图个热闹。你要是想找那种会改衣裳、能聊家常的姨,去那儿坐着,陈姨能跟你唠一下午。
菜市口那家豆花店还开着,招牌换成了灯箱。张姨的儿媳妇在掌勺,张姨每天上午去帮帮手,坐在店门口择韭菜。她耳朵有点背了,你跟她说话得大点声。
上礼拜我路过,听见一个年轻人问张姨:“二仙桥哪里有姨”?张姨抬起头,愣了两秒钟,指指自己说:“我不就是姨嘛,你吃咸的还是甜的?”
那个年轻人是问路,他要找一个姓赵的姨,说是老家带来的腌菜坛子寄放在那儿。张姨摇头说不知道,然后下了一碗咸豆花,加了两勺大头菜。年轻人吃完走了,留下十块钱,张姨追出去要找零,人家摆了摆手。
一张小纸条
老赵,我猜你找的姨,要么是当年给你改裤脚的周姨,要么是别的什么姨。说实话,二仙桥这些姨,个个都能找见,又大多数已经找不见。周姨没给你留地址,只托钱师傅带了一句话,说她那盒纽扣锁在柜子里,哪天回去看看。
钱师傅把这句话写在一张收据背面,纸有点黄了。他递给我的时候说,周姨原话是:
“等你那个老哥们儿来了,告诉他,桥拆了,姨还在。”
钱师傅表店门口那盆吊兰又长绿了。他把纸条递给我之后,低头继续修一只上海表,那表的秒针走得一顿一顿的,像在犹豫往前迈还是不迈。
我捏着那张纸条走出店门,路过桥洞,看见豆花店门口已经亮起了暖黄的灯。你哪天回来,直接去那家店。找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一下午,别急着问谁。总有一个姨端着碗过来,问你吃什么味的。到那时候你再说要找谁,她准给你指个方向。
说不定指的就是龙泉的方向。
这封信我让跑腿的送到你老单位去了,你估计得下礼拜才见着。先写到这,我锅里还蒸着一碗蛋羹,火候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