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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乡鸡窝小胡同搬哪去了|消失的窄巷与北关市场的砂锅摊

前年秋天我回良乡办医保转移,特意拐进北关西路那排防盗窗底下找老刘的砂锅摊。铁皮棚子早拆了,地上画着黄白相间的停车位,一辆香槟色宝来正倒车入库。我站在原处数了数地砖缝,当年排队等号的第七块砖头还在,只是被水泥抹平了半截。一位环卫工大姐扫到我脚边,说“那卖砂锅的呀?早搬去大南郊了”,又补一句“您找的那条鸡窝小胡同,去年铺暖气管道时填了”。

一条窄得只够过三轮的土巷

那条被喊作“鸡窝小胡同”的地方,其实没有正式门牌。从北关粮店东墙根拐进去,两侧是七十年代盖的红砖平房,墙面剥落得露出黄色草泥。最宽处不过一米六,两辆自行车迎面走都要侧身收把。入口挂着块铁皮招牌,白漆刷着“日杂修理”,漆皮卷边,落满煤灰。

一九九八年我刚调来县文化馆做资料整理时,每天午休都抄近路穿过它。胡同中段有个“李记烩面”,其实只卖一种面:羊肉烩面,四块钱大碗,三块五小碗。老板娘李婶用煤气罐改的炉灶,锅底常年结着一层黑痂。她家屋后搭了个竹席鸡笼,养六只芦花鸡,下蛋就炒进面里。胡同大概因为这个得名——居民委员会填表格时写“无名巷”,工商所的人图省事,直接登记成“鸡窝胡同”。

“你去那干啥?”门卫老赵曾问我,“这名字听着不体面,可巷子里漏水的自来水管、废纸壳堆里的蛤蟆、灶台上燎黄的搪瓷盆,哪样不是活人家的东西。”

三伏天最热闹。傍晚五点半,巷子里腾起煤炉子烟,夹杂着炒葱花的焦香。王大爷蹲在自家门口剁饺子馅,菜板搁在膝盖上,刀口磕碰出闷响。下班回来的纺织厂女工把自行车推进门洞,铃铛拨得叮当乱响。孩子们在电线杆下玩撞拐,尘土扑在短裤上,一挠一道白印。

北关市场的黄金年月与迁址传闻

鸡窝小胡同真正盛起来,是二〇〇三年北关市场扩建之后。市场把南侧铁皮棚全拆了重盖,唯独留出这条窄巷子,摆散摊不收管理费。炸油饼的、修拉链的、卖针头线脑的、代写书信的,一个挨一个。最深处有个赵姓书摊,租连环画和旧杂志,一本一天五毛钱。摊主自己坐在马扎上看,看到鼻涕掉在《故事会》封面上也不觉。

老刘的砂锅摊是后来才进的巷子,占住李婶烩面隔壁的空位。他推一辆改装三轮车,车板上箍住八个砂锅,底下用小煤球炉子煨着——那算当时最高级的设备了。食客坐在路边塑料凳上,膝盖顶着膝盖,端着碗喝汤,锅底黄豆和粉条总是捞不干净。

二〇〇八年前后,县里规划打通西环路,北关市场东段被划入拆迁红线。消息先是在卖菜大妈间传开,说老粮库那一片打包给开发商建高层。第三年春天,贴着红底黄字的房屋征收公告,落款日期盖住了一半墙面。短短七个月内,巷内住户陆续签了补偿协议,有人搬去西潞园的经济适用房,有人攥着拆迁款去城关镇租房。

时间地点状态主要变化
2003年前日常居民巷,只有少量摊贩以李婶烩面和鸡笼为中心的生活功能
2003-2009散摊密集,砂锅摊出现形成临时小吃节点,老刘三鲜锅成标杆
2010年后腾退加速,推土机进场房屋封门、断水断电、路面加装铁皮围挡

我最后一次走进那条胡同是二〇一二年正月十七。雪没化尽,沿墙根黑水淌成细线。李婶的炉灶已经搬空,墙角剩半袋干香菇,被老鼠咬破袋子,菇片散了一地。老刘的三轮车停在门槛外,四个轮子全瘪了,玻璃车窗上用记号笔写“新地址:大南郊美食街,进门右转”。那天风特别尖,吹得车棚子上残留的塑料布啪啪地响。

大南郊与一间带冰柜的堂食铺子

所谓“大南郊美食街”,是区里为安置拆迁商户统一规划的一条临时街区——两排蓝色彩钢板房,每间大约十五平,前店后厨,出口正对着新建的公交场站。

老刘在里面租了间带冰柜的铺子,专做肚包鸡和一锅炖。砂锅依旧,但不再搁在煤球炉上,改用电磁炉嵌入柜台。房租从原来巷子里的零元(散摊不收)涨到一个月两千四,面汤从三块五涨到十二块,还是天天坐满。

但许多细节是带不走的。李婶在搬去城关镇前,把他家那只三岁半的芦花鸡王送给老刘的儿子,说是报当年收留她家孵蛋鸡雏的人情。那只鸡蹲在电动车筐里,到了大南郊第二天就被人偷了,连鸡带筐不知所终。老刘把这件事写在一张烟盒背面,贴在冰柜门里侧,旁边压着蒜瓣和辣椒面。

零散寻找与街道标识的淤痕

今年五月我陪外地同学去寻故地。北关西路宽阔,双向六车道,当年粮店位置立着银行ATM机。鸡窝小胡同的入口处现在是一家连锁药店,玻璃橱窗里摆着整箱金银花露。地面铺着浅灰透水砖,早看不出任何土巷痕迹。我们问药店店员,九十月份出生的小年轻愣了愣,摇头说“没听过这名字”。他指了指身后墙上的一张社区规划图——南区编号十七,写着“历史街巷微更新活化利用试点”。图上标注的示范点名单里,没有这条胡同。

但资料室那本一九八五年手绘简易街区图还压在我档案夹底层,用硬纸板对折装着。图上用红蓝铅笔标了两道斜线,旁边写“鸡窝胡(原)”,另一角有墨水渍,晕开正好盖住出口处的公厕标记。上周我用相机翻拍了那页图,发在本地论坛的“良乡记忆”帖子里。当天晚上有位退休的粮库书记回帖,说他记得胡同口那根歪脖子槐树,每年五月挂满槐花,折一枝泡茶,闻着带煤油味——树下边,树洞里塞过废弃的自行车钢珠。

他留下一串手机尾号,说保存着当年清点户数的登记底稿,全手写,墨迹淡得看不太清,扉页上角不知谁用圆珠笔描了个圈,圈里潦草写着“鸡窝”两个字,蓝紫色,像是当时临时改的。我拨过去,电话响了七声,接起来是一位老人的咳嗽声,背景里市场早上卷帘门拉起的刮擦声,哗啦哗啦,像隔着十几年的料峭春寒,又像一条胡同被剖开时砖头滚落地面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