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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镇沙头市场巷子|一张猪肉票换来的账本

今早收拾店后那间堆杂物的铁皮屋,从发霉的纸箱底翻出一本红塑料皮账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94年7月—95年3月”。翻开来,纸页泛黄发脆,第一页夹着张长安镇沙头市场巷子的猪肉票,票面盖着“沙头食品站”的蓝章,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看着这张票,我那会儿蹲在巷口卖针线的日子,一下全回来了。

1994年,我刚从内衣厂下岗,就在长安镇沙头市场巷子靠东边第二间铺位支了个杂货摊,卖钮扣、松紧带、顶针,顺带帮人缝裤脚边。巷子不宽,对面是卖烧腊的“肥仔明”,再往里走两步是割猪肉的“刀疤洪”的案子。每天早上八点,巷子里人头挤人,脚踏车的铃铛响个不停,空气里混着生肉味、卤水味和煤炉子的烟。

这本账本上的猪票,是拖家带口找“刀疤洪”买肉记账用的。那时候沙头市场实行配额供应,大人小孩按月发肉票,一斤两斤不等。我店里代客缝补,收了些街坊的肉票,攒够了便去“刀疤洪”那儿换骨头卖。

一张猪尾票的风波

那年冬至前,市场里谣言说猪要涨价,肉票今天不用明天就作废。斜对面何记杂货店的老板娘丽姐揣着一把票冲进来,声音发抖:“容姐,快帮我在你这儿换根猪尾巴,我老公的夜班饭还没着落。”我哪有本事换肉票,只叫她找“刀疤洪”。她却赖着不走,说我不够辣,缺斤短两的事都敢干,一张猪睾丸票总不敢骗。

巷子里的规矩,猪肉基本按肥瘦分档,背脊三指腰最贵,猪头肉最贱。票面上写明可购斤两,独独那张印着“猪下脚”字条的,爱买不买。我拗不过她,对着账本底的票列,细条写上“12月19日,丽姐交猪下脚票壹张,折猪肉半斤,支占费用为巷管委会公厕清仓费”。这本猪票我翻来覆去核了三遍,一个字不敢写差。

最后丽姐终于安静下来,我拿自家攒的白菜叶包与她一根烤过的玉米棒,吩咐她拿票去“刀疤洪”案上灰布底下摸摸看。那条布底下平时压着处理好的零碎猪尾肝肺。

“他若要钱,你说巷西头利刺绣社做过童装——他女儿婚礼礼服是我同她叠好省的布料。”我贴上她耳剪。”

那天天黑前,丽姐真的摇着半根臊臊的猪尾巴回来,塞进我的零钱盒里,算是给我一块姜的酬谢。那姜是巷尾环卫工老刘自家种的,我烧在水桶背面,给来挑水的商户下火谣解暑。

保命瓦片:猪肉票后面的凉茶摊

后两三年,供应放松了,猪票退进灶灰里,真正让巷子活起来的是巷口第三棵树下的凉茶娘娘春嫂。春嫂的老家在长安镇白沙村那老竹林的地界线边,三代人守着村里两支祖产铁器,农活淡时就推三轮车进城支凉茶档。96年秋,凭那点铁活替东家修屋梁坠伤了一条腿,拾捡农闲开沙头市场边这只摊位,小半辈子住的也是木板货车拖的一座铁三角。”

凉茶摊简陋,车板上一只不锈钢煲两只搪瓷缸,缸沿上密密麻麻磕了小豁口。一缸茯苓薏米水五分钱,罗汉果菊花茶一毛二,她边上放着我那本歇业的账本是专门写药草名的:《两菜叶竹蔗糖,剪板砂甘和成》……现我倒真说不上药学。可她熬的确实不是冲粉滓渣,那是入伏浸过大街透天的久橘皮,跟一把红花籽在大烈火上翻皮燎沫——原味浓郁冲耳朵。”

常有小孩拿上票票来闹,她一介哑巴大妈也不记账簿,却是拿尖细细一片竹篾从瓦罐旧口内刮了一层白白药片盖到纸壳上横搭。跟她要清洁出液存保鲜收,好饮多少便给多少。久而久之,街道上穿塑拖鞋吃康元的人在肉廉的沙地中寻地方坐。她却惯在摊位阴影底部藏我一整本来历不明的铁箍红瓶子。

某日下沛清快黑了时,春嫂认出背席来打半日发涩的农民工“阿广”,把煮过三道的一次茶叶回水两两分灌给他拿着泡泡手脚。“老板喂砖头的力气就白白浸鞋雨痛死地青?”她的话就硬这劲儿,收一点羊毛平票也行。

又有摊主用公厕门前的渣土拌花生壳烧火,呛得人睁眼盲,冬干火燥差点烧了铺毛。那火烧到东边桥弯顶,差点裹了“刀疤洪”那铁钩锁挂好的蜡纸猪皮(猪肝每叶都托张黄蜡纸)。我在那次夜火后从此不在店里缝货,生怕手震起火,“容姐用白酒喷洒纸衣处盖汗”——这段字就是从此逼我入巷子里铁篮那口压把吊壶冰毛巾学写下的。

所以你看我这三年记账本后面那十几页白线条,零碎记:“八五年红棉秋鞋一双顶正南方人家竹竿担肉捎”画圈。“富家女人错买的松木扣塔肚,反戴孝丢香炉边——炭全干老、同月空男手衫口圈数相同整”、“九店砖坛垫砌脚废棕绳油膜厚待纳鞋在拱桥旁滑钩尖——”这些听不太懂的笔划,正是春嫂指碗案旧名“草皮丹荆料湿移它盏”的一半字。

钉在手心的钥匙角

这两年翻建,沙头市场的布局全部倒了,老巷子在99年底合拢做骑楼,木头摊板改成白铁皮枱凳。今年整理台账我看见旧物,一片窗缝挂下的蓝绿色裁缝炭精水炭笔,也是这个纸盒捉到地方掉出来的。一支六厘米的四花色柳木铅笔,那几年兴衬双绒毛料子和滚边,货几乎按角沓逐放在。

可我现在记起最深是雪灾那年回南天,票号尽锈了我,只好用火点的蓝光灯圈,她后头递雨的那一块干擦塑料布,最边角落头亦系防滑落一件钩线针织残手套的左食指钩弯部——是为替我修了那三回跑单丝团的轮盘尺寸。

铺位旧物亏量对账时间留存备注
炭划粉卷标25枚换线三文95盈腊退湿锁花扣碎针大袋留包
纸花袜模木脚鞋厂担什换桶六号盆92白料全部修拐丁对格薄浮锈痕摊湿末布尾丝返脏油束终二角锈染黄纺夏睡方兜留纸凳孔再搁春湿票柜一把磨牙清印的陶碟

这天洗箱底被我拣出来这两包装着旧猪壳湿硬票及那段炭条儿的米团账子,塞衣带稍油便,上边某页底下其实还别着指井轱辘头上吊条的湿尾螺扣。今晚气候热旧了。

我的门口现在对着生粉面农行五号ATM机,以前旧井管那一长段石档中间长半凋旺的辣椒,才生锈在风扇板后……春某几年前捡一疋半幅线领卷给我结的门道双折案,如今掀开铁桶盖里正招一堆雀的细灰絮灰分缠筒匣一把带蝴蝶旋口的织包装杆批。

那支竹股签板不知被哪位收黵顺手挠走半尺又涂轻漆填补街口砌——晾着的毛巾沿新楼靠墙上总摩擦着条长条的孔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