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潍坊市潍城区苗圃三路市场|一张国营菜票引出的街巷旧事

一张四指宽的粉红色薄纸,被夹在旧笔记本的塑料封皮里。纸上的油印字已经洇开,只能辨认出“潍坊市蔬菜公司”和“壹角”两处。我把它摊在桌上,外祖父戴着老花镜看了半晌,忽然说:这是苗圃三路市场的老票,八十年代初,买芹菜用的。

外祖父年轻时在潍城区跑运输,三轮车斗里常年装着麻袋和秤砣。他记得苗圃三路市场的位置——现在那片彩色钢板搭起的棚子,当初只是一排砖砌柜台。柜台上头吊着白炽灯泡,傍晚亮起来,照在湿漉漉的菠菜叶上,反射出亮晶晶的水光。为了那一角钱的芹菜票,全家人能在摊前掂量十几分钟,买回去的芹菜根都要剁下来,洗一洗腌咸菜。

从土台子到水泥台子

1983年秋天,苗圃三路两侧的杨树才碗口粗。市场南头有几户农民用柳条筐摆摊,筐里盛着刚刨的萝卜,带着泥。北头是国营菜店的水泥台子,售货员穿着蓝布围裙,用铁秤砣称豆角,称完从本子上扯下一张票给你。那些票如今收缩在桌角,颜色淡得像褪了皮的云彩,但外祖父能说出每一种颜色对应哪种菜:红票是西红柿,黄票是土豆,绿票是韭菜。

市场中间的泥土地带,夏季被晒出裂纹,雨天变得极其黏稠。骑自行车的人经过,车轮卷起泥点,溅到菜筐边缘。菜贩们并不恼怒,只是用粗布抹布擦一擦,继续吆喝价钱。当地人说,那里原本是苗圃场的灌溉渠废弃之后形成的一段空地。苗圃场的老工人退休后没别的事,把渠底铺上砖头,摆成台子,租给进城卖菜的农民。一个台子一个月两块五毛钱,擦干净了就是摊位。

“那时候的菜,皮是皮的味,秆是秆的味。现在超市里用保鲜膜封着的,总觉得少了一口露水气。”外祖父弹了弹那张票面。

到了1990年代初,水泥台子升级成铁皮柜台,顶上加了石棉瓦棚。但市场里的规矩没大变——早晨六点开市,十一点收摊。晚来的菜贩只能把三轮车停在路边,爬到车斗上吆喝。买菜的邻居们拎着尼龙兜,从路东头走到西头,挨个台子问价。卖豆腐的刘姓老汉最认死理,不管别家涨多少,他的豆腐价一直定在一块钱四块,直到2003年拆迁改建才停。

蓬布底下的夏日正午

1997年夏天,市场中段搭起一块深蓝色篷布,底下是临时修的铝合金柜台。篷布绑在电线杆上,北风吹动时呼啦响,雨点敲在上面,声音像炒豆。暑假里我常跟着外婆去那里买凉皮。摊主把整块凉皮从木板上揭下来,在撒了白面的案板上切成宽条,浇上醋和蒜汁。吃完凉皮,塑料杯里还剩两口汁水,喝完能看见杯底粘贴着的残碎黄瓜丝。

那个市场里有一种不成文的规矩:傍晚收摊前的最后半小时,青菜最便宜。摊主们懒得再把菜捆起来拖回家,堆在台子上喊“五毛一捆,随便挑”。有个卖茄子的妇女蹲在摊后头,手里劈着薄竹篾,把裂了口的茄子扎紧。她的秤砣放在膝边,秤盘上沾着紫皮。有人问价钱,她头也不抬,伸出三个指头。一旦还价,她就把竹篾往台面上一拍——不卖。过一会儿又自己抖着塑料袋,把茄子往里塞,声音低下来:“拿去吧,收摊货。”

苗圃三路市场的西侧墙壁上,钉着一块铁皮告示板。告示板上压着薄膜,里面夹着租摊须知、市容通知,还有一张手写的“寻物启事”:某日遗失蓝布围裙一条,内袋有票据和七块钱,捡到者请还至豆腐摊。据外祖父说,围裙找了三天,后来在市场角落的簸箕底下被找到,票据原封未动。

铁皮棚顶漏下的光线

2008年市场整改,铁皮柜台换成不锈钢台面,地面铺了绿色防滑垫。告示板换成了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当日蔬菜价格。但台面底下的支腿还在,边角绣见斑驳的锈迹,和过去那些秤砣摩擦出的亮痕重叠在一起。老菜贩们逐渐退场,有的去往周边新建的超市租摊位,有的干脆收手不干。那张粉红色的菜票被外祖父留了下来,他把它夹在笔记本里,说是“留个凭据,证明那个地方确实热闹过”。

前几日我又去苗圃三路市场,潘石板路换成了方砖,棚顶换成了透光板。卖豆腐的刘姓老汉早就不在了,他的柜台成了一个快递代收点。进门左边角落里的台子没有出租,台面上放着一只空塑料桶,桶底积着一小汪雨水。阳光从透光板的缝隙漏下来,那汪水映出一窄条亮了的光晕。我蹲下看了看水里的倒影,是头顶锈了边的铁架子,形状模糊。

正要转身往外走,门口卖菜的年轻摊主问我找什么。我说随便看看。他用下巴点了点那个空台子,补了一句:“昨天还有人打听这地方的老票呢。”说着弯腰从台下抽出一个纸箱子,掀开盖,里面是半箱塑料封皮的旧笔记本,散落着几片发黄的纸张。他笑了笑,又把盖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