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大蜀山鸡窝|山腰废弃石屋与养鸡旧事
二月末的早晨,我从大蜀山北坡的野路上山。露水打湿了裤脚,石阶上铺着去年的落叶。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在海拔不到两百米的一处缓坡,看见几间半塌的石屋。墙是本地麻石垒的,顶上苫的油毛毡早被风掀掉半边,露出黑黢黢的屋梁。门口用红漆写着“闲人免进”,漆皮脱落得只剩笔画骨架。这就是本地老人常说的“鸡窝”。
我在山下的开福寺公交站等车时,站牌旁修鞋的刘师傅告诉我:
“大蜀山鸡窝,从八十年代就有了。先是山下村子的人上山放鸡,后来山腰开过小饭馆,图新鲜养土鸡,再后来没人管,就成了几间空屋子。”
他说话时没抬头,手里的锥子把鞋底扎穿,又把麻线勒紧。
石屋内部
推开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屋内地面铺着粉碎的石灰渣,散落几根褪色的鸡毛——黑色带绿光,大概是公芦花鸡的尾羽。靠墙砌着水泥食槽,槽底积着一层发白的谷壳。墙角有只搪瓷盆,盆沿缺了三处瓷,盆底结着暗褐色的水垢。窗台上的玻璃瓶里插着十几根香烟过滤嘴,都吸到剩最后一厘米,整整齐齐朝上摆着,像是刻意收集的。
我用手电照了照梁上,看见三根粗竹竿架着几排竹篾编的鸡笼。笼门用铁丝拧着,铁丝头没有剪平,支棱出几段锋利的小尖。笼里有干草,压得瓷实,草窝里嵌着两枚蛋壳,已经碎成半片形状,内壁风干得发白。看来这里长久没孵过小鸡了。
山上的日常
沿着石屋后坡往上走一百步,有块被踩实的黄泥坪。坪上竖着三根木桩,桩身上磨得溜光,显然是拴鸡绳勒出来的。桩脚堆着几只鸡食盆,一种是用废旧卡车轮胎切开的半边,另一种是铁皮揉成浅锅形,敲平了沿口。傍边横着一把铲子,木把已经朽断,铲口卷刃。还有只塑料水壶,壶嘴用铁丝绑住,防止鸡踩翻。
这片黄泥坪上散着不少放射状的抓痕,有的深,有的浅,是鸡用爪子刨食虫蛆留下的。泥里露出些黑褐色颗粒,捡起一搓,是干透的鸡粪,结块,掰开里面有碎石子——鸡要吞食砂砾助消化。坡下有一条人走出来的小径,通向山坳里一片杂木林,林缘长着几丛葎草和苜蓿,是散养土鸡的天然饲草。
整整四十多分钟,我在这一小片区域没遇见第二个活人。老住户的口述
在石屋墙根下面坐着休息时,从坡上下来的一个背竹篓的大爷停下歇脚。他姓王,家在山南面的三房郢,今年七十岁左右,年轻时在大蜀山林场干过护林员。
“这鸡窝原先不是废墟。九几年的时候,有个淮南下来的老板承包了这一段坡,想搞野味馆子。他雇人砌了这些石头墙,买了三百只红毛白羽的县鸡。后来县里整治山林,不许他在山上搞经营,店铺没了,鸡也没处处理。老板留下几间房和半袋玉米粉就再没露过面。第二年,剩的十几只鸡自己找食吃,居然活了。后来山下有几户人家学着放养,清早把鸡赶上来,傍晚再来喂一把秕谷。”
王大爷说着从竹篓里掏出个布袋,解开带子露出半袋葵花籽。“现在没人正经养了,我这几天偶尔带点杂粮上来撒一撒,喂给它们——你们不知道,那些鸡的后代还在树林里野着呢。”
我问他鸡在哪。他指东南面方向:“都在山沟底下卧着,近午才出来晒毛,你能碰上两三只就算运气好。”
水与食物
鸡窝东侧二十米有一条干沟,沟底石头圆润,布满青苔,但从石缝里能渗出水。村民在沟的最低洼处用石头垒了道小坝,围出一汪清水,水面漂着落叶。坝边放着一只塑料矿泉水瓶,瓶身压扁,接水口朝上,是应急取水器。这个季节水凉,手伸进去拔骨。
食物来源除了人带上来撒的谷粒,主要是坡上的苔草籽、橡树落果和各种昆虫。我扒了几丛枯草根,很快就看见土里钻出褐色潮虫。草根附近还散着一些青色浆果核,形似蓝莓果籽,个儿比黄豆小,汁液氧化成暗紫色,应该是某种雀梅的落果。鸡如果靠这些果子和草籽果腹,想必夏天得自己上山找。
我数了数石屋外沿的条形痕迹,总计十一处深浅不一的鸡爪抓过的地面印记。靠西边的那道最深,指关节都已经陷进土里。
下山前
大约午后一点,我从黄泥坪往东下山。绕石屋一圈确认没落东西时,见到屋后靠着断墙立着一辆独轮木车,车轮已经散架,车斗里堆着半干不湿的碎稻草。稻草底下,我掏出了一只木质小勺——勺柄约莫两指宽,勺面有烟熏火燎的黑印,内壁磨得油润,像极了家里头舀干饭的老物件。
我把勺放回原来的位置。走到半山腰回头看,鸡窝那几间石屋已经和山体的灰色融为一体。而靠近山沟一侧的林子边缘,确实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站定屏息看了两三分钟,没有第二下。傍晚的光线里,似乎是一团羽毛灰扑扑地挪进了苇草丛,看不见了。
下山到公交站,等车时鞋带上还挂着鸡窝黄泥坪上的碎草屑。我没拍掉,就那么带回了家。